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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不再会

    林笑棠拎着酒肉回家。

    陆应星把猪肉做成了美味猪肉, 出锅时肉香味飘满屋子,香得她多吃了半碗饭。

    金牌大厨在饭后承包了刷碗的活。

    林笑棠在旁边听陆应星说和她师尊切磋厨艺的事,才知道他已经见过家长了。她暗自惊叹,这样都不会翻车……

    凌虚真人似乎很疼她。

    一边是从小教导的徒弟, 一边是颇为欣赏的小辈, 手心手背都是肉。

    如果两人同时提亲, 他会答应谁呢?话说修仙界重婚犯法吗?

    林笑棠又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了。

    陆应星控干水,收好碗筷,看到林笑棠在神游, 俯身朝她脸颊吹了一口气。

    林笑棠惊了一下,眼帘一掀,乜了他一眼, 故作恼怒:“好哇,陆应星你学坏了。”

    陆应星笑道:“都是林老师教的好。”

    林笑棠像是看到什么似的, 目光忽地一定, 说道:“你头发上好像沾了个东西。”

    陆应星下意识地摸了摸。

    “还没弄掉,你低下头。”

    陆应星从善如流,随后耳垂猛地一痒,整个人僵住了。

    报复成功,林笑棠吃吃笑起来, 眼尾一挑, 得意道:“你道行差远了。”

    脆生生的笑,像咬下一口脆桃,清新的芳香弥漫。

    小小的骄傲, 如孩子一样调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应星短暂地失了神,耳朵在发烫, 俏皮的调笑不住打转。

    他这几天深刻认识到了一件事——

    两人之前只是普通朋友。

    因为林笑棠没这么活泼。

    陆应星哑然失笑,拱手作揖,回道:“弟子受教了。”

    这样的林道友,令人心动不已。

    林笑棠玩闹够了,转到正事上,问道:“明天走的话,你的伤不碍事吧?”

    酒商碰巧要去汇津镇,愿意有偿载一程,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出行工具是驴拉的板车,虽然颠簸些,但好歹能不用双腿赶路。她问了价格,还没定下。

    陆应星回道:“不碍事,已经开始结痂了。”

    “那我师兄?”

    “云兄是侵蚀伤,颠簸不打紧。”

    “我下午再去一趟,付钱定下这事,顺便告诉村长不用带干粮了。”

    “嗯,辛苦林老师跑腿了。”

    林笑棠一看陆应星还沉浸在角色扮演,清清嗓子,端起架子,顺嘴道:“正好,为师肩膀酸,你帮我捶捶。”

    正事结束,攻略开始,肢体接触最容易搞暧昧了。

    林笑棠暗自排练好小把戏,忽然听到木门推开的死动静,回头一看,昏睡的情夫站门口呢。

    出师未捷身先死。

    船翻了一半。

    只见云清漓面色阴沉,问道:“谁是徒弟?”

    陆应星实诚道:“我是——”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林笑棠不敢听,紧急截下话头:“师兄,我肩膀酸,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她施施然走

    过去,扯住醋坛子的袖子,把人拽回屋里,顺带关上了门。

    陆应星好糊弄,当务之急是稳住这位。

    要是云清漓掀桌捅破奸情,她的攻略就完蛋了。

    “师兄何时醒的?”

    “为师肩膀酸醒的。”

    “哈哈,我和陆道友开玩笑呢。”

    “师妹不曾对我开过这样的玩笑。

    “那是因为我对师兄说的都是真心话。”

    “全是真心话吗?”

    “当然啦。”

    “成亲也是吗?”

    林笑棠语塞,虽然不知道嘴里跑过几辆火车,但这句话包假的。

    云清漓的脸色更难看了:“师妹骗我。”

    “这是我失忆前说过的话。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能算数呢?师兄真是不讲道理。”

    “那你亲我算怎么回事?你不对师兄负责吗?”

    “又不是我主动亲的,是师兄勾引我的。”

    云清漓嗤笑,疑似被气疯了,反问道:“勾引?那我问你,是谁滚到我怀里的?”

    林笑棠心虚得很,气焰相应嚣张起来,嘴硬道:“我只是睡相不好,又没在睡觉的时候亲。”

    “谁说没亲?”

    林笑棠噤声。

    不是,人怎么能色成这样?

    再硬的嘴也顶不动这短短的四个字。

    林笑棠认栽,扯着衣袖晃了晃,瓮声瓮气道:“师兄,我真是和陆应星闹着玩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以前从没——”

    正在气头上,嘴被堵上了。

    林笑棠勾着祂的脖子,使劲踮起脚尖,仰头亲了上去。

    没吻进去,只是碰碰嘴唇,封住气话,然后啄了下嘴角,留下引诱的钩子。

    身高差渐渐拉大。

    林笑棠仰望余怒未消的脸,说道:“师兄——”

    祂没吭声,默默对视。

    “别生气了。”

    声音故意压低了。

    失忆的师妹依旧狡猾。

    祂深吸一口气,顺势而为,却亲到了手心。

    “还生气吗?”

    “……”

    “不准生气。”

    对视片刻,祂气馁,因为嘴被捂着,声音又沉又闷:“……嗯。”

    看在师妹主动亲祂的份上。它毕竟失忆了,若斤斤计较,可能会适得其反。

    “真不气了?”

    “嗯。”

    林笑棠把气鼓鼓的人推回原位,暗自捏了把汗。

    攻略难度本来只有一百,云清漓入局后,变成了一百的百次方。这自由恋爱非谈不可吗?

    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窗户纸勉强糊回去了,两条鱼和平地坐在一起——

    好吧,也不是太和平。

    陆应星独自开朗,说明回镇子的安排,云清漓一言不发,阴郁地吃饭。

    林笑棠感觉气氛愈发诡异了,如坐针毡。

    突然,她想到一个破冰的点,回了一趟屋子,把一个物件递到云清漓手边,问道:“师兄,我现在打不开储物袋,你有没有办法解开上面的禁制?”

    祂瞄了一眼,随意接过,问道:“师妹想要什么?”

    “疗伤丹药之类的。”

    说完,林笑棠看到桌上出现了一堆丹药瓶,诧异道:“这就解开了?”

    陆应星不是说很难解吗?她怎么都没看见云清漓施法?

    “没解,我们共用储物袋,对彼此不设防。”

    林笑棠一愣,心想,看来储物袋里没藏秘密。

    “顺带一提,这个禁制是我打的。”

    “我以为那是凌虚前辈的手笔,原来是云兄所设。”

    “雕虫小技罢了。”

    林笑棠随手拿起一个小药瓶,转着看了看,上面没贴标签。瓶子颜色、大小、形状各异,应该有对应的标准,可她本人不记得了啊。

    她问道:“这些该怎么区分?”

    祂挨个指过,如数家珍:“回春丹,活血生肌,治愈外伤;续骨膏,接筋续骨,修复损伤;清灵散……”报完名字和功效,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你装丹药时,师兄就在旁边帮忙。”

    林笑棠叹为观止。

    最后这句话,既告诉过往相处之亲,又暗戳戳地向情敌示威,云清漓的段位真是高。

    朝夕相处的师兄,长得好看,又有心机,一门心思全在你身上。

    这谁顶得住?渣得不冤枉。

    丹药拌饭,康复神速。

    翌日清晨,祂和陆应星的伤势基本稳定,扛得住长途跋涉。

    村长知道他们的底细,准备了干粮,趁送行讨了几张平安符。

    在宁和乡住的时间不长,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离开时没什么牵挂。

    林笑棠坐在板车上。

    毛驴脖子上的铃铛在响,酒商们用能听懂的土气方言交谈。她随着车子摇晃,感觉很新鲜,最后看了一眼宁和乡。

    村长已经走没影了,但村口还有站着个人——

    玲珑拐着竹篮,立在树下,被泼了一身绿荫。

    驴车走远了,林笑棠看不清表情,只是觉得她在往这边看,念着几面之缘,招了招手。

    玲珑没有回应。

    驴车拐了一个弯,光景交融,看不见宁和乡了。

    阿九平静地转过身。

    分别三次,前两次都是金戈相接,这次却只有习习山风。

    他被洒下的光斑晃到眼睛,举手挡了挡,脚下的绿影缓慢晃动。

    林笑棠招手那一幕浮现在眼前。

    那个瞬间,阿九被莫名的情愫击中,以至于错过了回应的时机。

    等下一次吧。如果还能再见面,还能和平分别,要是她再招手,他会回应的。

    可阿九没想到的是,这是他和林笑棠见的最后一面。

    暮春时节,她一身水白,坐在酒坛中间,消失在旧官道上,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过。

    而他也再没见过那样好的春光。

    酒商当晚就到了汇津镇。

    驴车舒适度远不如马车。纵使林笑棠身体健康,这一趟下来也颠得够呛。

    两个伤员自不必说,上车时面色红润,下车面如死灰,肉眼可见的憔悴。

    下车点和住过的客栈隔了三条街。

    林笑棠和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近找地方住,休息一晚再过去找人。

    因为很可能找不到人。无极宗一直在荒野追踪,没住客栈;而援军赶到直接投身义庄混战,压根没进镇子里。

    找人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戴初蒙等人住的客栈了。

    林笑棠一碗水端平,和两条鱼各自道了晚安,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云清漓倒是有一块住的意思,但这时候能和在村子里一样吗?

    所以林笑棠果断拒绝了。

    当海后也是需要私人空间的。

    林笑棠洗过澡,在火盆旁烘干头发,觉得有些燥热,随手盘起头发,踱到窗边吹风。她掀开窗子,移动棍子支撑,双手放松地搭在窗沿上。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堆着些杂物,更远处,是一道高耸的青黑府墙。

    就在那府墙之上,一道横跨两座楼阁的封闭回廊中,一点渺茫的人影缓缓移动。

    有人正透过回廊花窗,观察下方府内情况。

    小偷?

    林笑棠凝目。

    突然,她感觉那人看了过来。

    目光,穿越夜色,在空中骤然相撞!

    那人消失了一瞬,很快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紧接着做了一套奇怪的手势,幅度很大,能看出情绪激动。

    要灭口?!

    林笑棠大惊失色,急忙关上了窗,把窗户栓死了,心砰砰直跳。

    这地方的小偷这么猖狂吗!

    第102章 鱼追尾

    林笑棠不安地退回屋内, 吹灭房间的灯,握紧右手,犹豫是否要出去摇人。

    那人在对面的回廊,与她隔着一个后院和一道高墙, 要过来并不容易。而且黑灯瞎火, 脸跟芝麻糊似的, 不至于灭口吧,应该只是威胁一下……

    两人伤势不轻,好不容易歇下, 说不定早睡着了。万一是她多虑,还要陪着折腾一趟。

    先观察一下再说。

    冷不丁被吓到,林笑棠手脚冰凉, 扯了一件外衫披身,躲在窗边的阴影里, 留意外边的动静。

    过了会儿, 她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林笑棠。】

    林笑棠愣怔,那人居然认识她!

    【是你吗?】

    这句问得更急切了。

    紧接着,一道阴影打了下来, 印在木地板上。

    那人来到了窗外。

    【我是戴初蒙。】

    戴初蒙。

    林笑棠知道这个名字, 她的同门师兄。

    她失忆是突发事件,目前知道的只有陆应星和云清漓,能排除魔族假扮的可能。

    林笑棠长舒一口气, 拔出窗栓,掀起了窗子。

    月光像一瓢凉水,哗地泼了进来。

    戴初蒙就站在窗外那片窄窄的、摇摇欲坠的飞檐上, 劲装贴合腰身,仿佛是从月亮里剪下来的一道瘦长影子。

    那张脸被月光抹去血色,白得发光,眉眼有些虚无。

    倒吸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真的是你!”

    林笑棠怕打扰别人休息,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举手撑起窗子,小声道:“进来说。”

    戴初蒙看看垂坠的长发,欲言又止。

    林笑棠擎得手酸,催促道:“快进来呀。”

    戴初蒙迟疑片刻,爬窗翻进屋里,站定后先把林笑棠打量了一番,劈头盖面一顿数落:“为什么不回讯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找你都快找疯了——”

    猝不及防,林笑棠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其他感官慢了半拍,只有嗅觉却不失灵敏。

    戴初蒙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像是才沐浴过,还没来得及发散,很浓郁,他顿时僵住了。

    林笑棠低声道:“小点声,这里隔音不好。”

    她先前一直在听楼上聊八卦。

    “还有,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戴初蒙震惊不已,瞳孔猛地一缩,嘴唇一张开就感觉蹭到了手心,只好抿了回去。

    林笑棠嘱咐道:“我松手了,师兄记得不要大声说话。”

    戴初蒙愕然。林笑棠叫他师兄,她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他凝重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师兄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先去桌边坐下,我去点上灯,我们慢慢说。”

    林笑棠转身带上窗子,重新插好木栓,又把点亮了油灯。屋里亮堂起来,她才发现戴初蒙脸白不是全是因为月光,他确实没什么血色。

    两人相对而坐。

    林笑棠简单说了下她这边的事。

    戴初蒙问道:“云清漓是怎么说你和他之间的关系的?”

    林笑棠没想到戴初蒙第一个问题是问关系。

    这几天的海后体验让她警惕心大增,隐约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第一个问,说明最关心。戴初蒙为何要关心这个?

    这里要插一个前提,林笑棠获得的人物介绍全来自于陆应星之口。

    陆应星不了解死对头的事。

    林笑棠只知道戴初蒙是师兄,还经常一起出任务,以为她和他也走得很近。

    她给了个最稳妥的答案:“师兄妹。我和云师兄还有别的关系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师兄妹,再多说就是撒谎了。”

    戴初蒙心中巨石落地。

    既然林笑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和云清漓不分亲疏。

    她甚至叫他“云师兄”。

    呵。

    “那我与师兄……也是普通关系吗?”

    戴初蒙语塞,看了林笑棠一眼,不想坦白,又觉得隐瞒非君子之行,移开目光,含糊道:“慢慢就熟悉了。”

    心虚和害羞在某种时候很相似。

    于是那块巨石并未停下,而是砸碎地面,直直掉进林笑棠的心湖,一石激起千层浪。

    她就知道!

    这位戴师兄也是鱼。

    终于不是脚踏两只船了,而是像水黾那样,手脚并用,勾着三只船。

    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戴初蒙小声问道:“那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

    林笑棠选择装傻:“坐着看的。”

    戴初蒙一愣,心情大好,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随即捂着腹部嘶了一声,眉头拧到一起。

    林笑棠关切道:“师兄,你受伤了?”

    戴初蒙风轻云淡:“没事,小伤而已。”

    区区小伤,不致命。

    他那时也受了很重的伤。

    两大战力相继掉进地下暗河,控场的担子落在戴初蒙一个人身上。只有他离操控机关的魔头最近,其他人在应付蚀气和不断塌陷的祭坛,自顾不暇。

    戴初蒙用极限一换一的打法杀了头领,阻止祭坛继续塌陷,并隔断了蚀气外放。

    战局这才勉强扭转。

    魔头死绝,蚀气汹涌而来……

    后来外面的接应找到祭坛,只有戴初蒙还站着,苦苦支撑着抵御蚀气侵蚀的结界。

    魔族之所以把圈套设在柳殇山,是因为山下有一条灵脉,虽比不上仙门占据的那些,但足够蚀气寄生了。

    寄生在灵脉上的蚀气源源不断,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赶往柳殇山的修士全部到场,耗时三个时辰,施展大净化阵,这才连根拔起了蚀气。

    戴初蒙昏迷了两天两夜。他比陆应星好的一点就是丹药管够,又有医修在旁边救治,但就伤势而言,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结果醒来就是一条噩耗,林笑棠等人下落不明。

    柳殇山周边的河流找遍了,没发现三人的踪影,发出的讯息也如石沉大海。

    失联这里,其实也是阴差阳错。

    祂的人际关系最简单,只有林笑棠,其他人一概不加。

    陆应星虽然发了讯息,但他发的几人都重伤昏迷,哪能看得了影玉简?

    他倒是给戴初蒙发过讯息,但戴初蒙的储物袋不慎遗落,影玉简自然也丢了。

    林笑棠加的人最多,收到的讯息也最多,可她偏偏用不了灵力。

    有人说,三人不幸死在暗河里。

    戴初蒙不想听到这种言论,禁止同门乱猜,让他们继续找人。他不相信三个人就这么随便地死了。

    陆应星和云清漓都不是泛泛之辈。

    林笑棠……

    她不会死的。

    找不到尸体就不会死。

    然而,随着搜寻范围的扩大,三人生还的希望愈发渺茫,很难让人不往最坏的结果想。

    戴初蒙亦不能免俗,尤其那时还躺在床上养伤。身体一动不动,思绪就会漫无止境地发散,最终变得像泥沼一样。

    即使不刻意思索,还是会慢慢沉下去,直至没入冰冷的地下暗河。

    他看到林笑棠掉下去了。

    能下地后,戴初蒙立即重返调查,忙得不可开交,一刻都不让自己闲着。

    他认为本地必有内应,且级别不低,列出了几个怀疑对象。今夜便是来某位涉案官员的宅邸,暗中侦查,寻找证据。

    那时,戴初蒙正于回廊上窥探,忽觉背脊窜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视线,如蛛丝般粘着。心下微凛,指节已无声按上剑柄,带着三分戒备七分杀机,闪进阴影里,蓦然回首——

    却见对街客栈二楼,一扇支起的旧窗后,月光斜斜泻了半壁,映着一张素白的脸。

    不是别人,竟是那个在心头辗转了千百回、以为生还无望的……林笑棠。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似的。

    胸腔里那颗心,先是一记沉重的停顿,随即发了狂地擂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水打湿了的海棠,颜色浅淡,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

    幻觉和魂魄一般的缥缈。

    可灯火是那样明亮,掐指腹也有痛觉,一股又热又刺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

    戴初蒙无心再调查,只想确认她的安好,打手势说明是自己人,却见窗户关上,灯也灭了。

    一切快到像打了个盹。

    日有所思,夜里不眠也能梦到吗?那心跳又该作何解释?

    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客栈的围墙上。

    先是笃定地叫她的名字,不得回

    应,才跟了动摇的确认,还是没回应,一下没底了,觉得或许她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不死心地报上姓名。

    怎料林笑棠失忆了。

    不过,他们能重新认识了。

    “对了,师兄怎么会来这里?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吗?”

    “我过来查魔族内应。”

    “有新线索了?”

    “只是怀疑。”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还在镇子里吗?”

    “嗯。为了方便办事,大家伪装成商队,包下了镇东的悦来客栈。”

    “那我们明天去汇合。今天坐了一天板车,云师兄和陆道友累坏了,早早就睡下了。”

    “你不累吗?”

    “有点。不过我在路上睡了几觉,现在不是很困……师兄看起来该休息了。”

    “嗯?”

    “黑眼圈很重。是烦心事太多了吗?”

    失忆后却反倒亲近了,戴初蒙笑呵呵道:“之前是有很多,不过眼下了了一桩。”

    林笑棠以为他方才查到了新线索,笑道:“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我明早过来接你。”

    “好。”

    话别后,林笑棠把戴初蒙送到门口,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缝里先漏进一片白色衣角,接着是半只云纹靴尖,稳稳钉在地上,好像立了一世之久。

    心猛地一沉,手下却失控般将门缝豁大——

    但见那人背光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周身空气凝固。

    浅褐色的眼眸深得骇人。

    “戴初蒙。”

    “你怎么在这?”

    第103章 挑拨

    林笑棠萌生出淡淡的死意。

    鱼太多, 追尾了。

    戴初蒙行的端,做的正,不卑不亢:“我在附近调查,无意看到林笑棠在这, 得道许可才进来的。”

    听到“许可”二字, 琉璃般的眼睛一垂, 两道目光扎在林笑棠脸上,让人心底发寒。

    “师妹,是这样吗?”

    林笑棠不置可否:“我以为师兄睡下了。早知道你醒着, 就过去叫你了。”

    说完,她看到云清漓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戴初蒙乐于见死对头吃瘪,故意道:“师妹, 我回去了。”

    “你叫它什么?”

    “师、妹——林笑棠本来就是我师妹,而且她叫我师兄, 不该叫师妹吗?”

    “你跟师妹说了些什么!”

    “哎, 别泼脏水,我可一句谎都没撒,不信你可以求证。”

    “戴、初、蒙——”

    “如何?”

    “嘘、嘘!小声点,这里隔音不好,会吵到别人休息的。”

    池鱼掐架这事也不光彩。

    林笑棠夹在中间, 里外不是人, 卑微地来回劝阻,都想给两位祖宗跪下了。

    要打去练舞厅打,不要在公众场合扯头花!知不知道这样很扰民啊?

    祸不单行。

    对面的房门打开了, 陆应星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了过来。

    林笑棠两眼一黑。完了,现在是连环追尾。

    陆应星惊讶道:“戴兄, 你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正准备走。”

    “我有话想问你。你等我一下,我穿个衣服,送你下去。”

    林笑棠暂时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朝陆应星比了个大拇指。心胸开阔这块,还得看真男主,不愧是能成大事的人。

    她看回云清漓脸上,只见那张脸血气充足——

    被气的。

    陆应星穿衣神速,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发现三人还在原地僵持,招呼道:“戴兄。”

    挡在门口的人不让路。

    林笑棠干脆把这个难题抛给戴初蒙,默默向后一退,说道:“戴师兄慢走。”

    称呼改了,戴初蒙没说什么,而是迎上淬毒般的目光,提醒道:“林笑棠失忆了,你这样只会吓到她。”

    话音刚落,林笑棠和濒临爆炸的醋坛子四目相对,忙不迭挤出一个微笑,压力倍增。

    戴初蒙,我讨厌你。

    前路不通,戴初蒙直接用肩膀用力撞开,把祂撞了一个趔趄,擦肩而过时,低声道:“好自为之。”

    两人扬长而去。

    林笑棠和亲传师兄面面相觑,感觉他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热浪滚滚,仿佛要把整个客栈烧了。

    云清漓是最难搞的一条鱼。虽然她很喜欢他,心理和生理皆是,但是,谁也不能妨碍她回家。

    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产生感情对她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还要费心维系关系,太麻烦了。

    不如趁早分手。

    眼下正是时候。

    林笑棠正要出声,却见那双眼耷拉下来,像被雨淋湿的小狗,突然又变得可怜兮兮的了。

    “师妹怕我吗?”

    林笑棠讪笑:“怎么会呢?你是我师兄。”

    “……”

    就在此时,隔壁传来拔门栓的声音,林笑棠竖起食指,把人拉进屋里,带上了房门。

    一转身,亲传师兄还是萎靡不振,垂首而立,嘴紧紧抿着,像一朵忧郁蘑菇,颈骨似乎要折断似的。

    林笑棠一时开不了分手的口,安慰道:“师兄,我没被吓到,你别胡思乱想。”

    拳头骤然松开,祂如同瘪下去的气球,软塌塌地立在那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皮掀起,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无助,说话也是脆弱的气音:“师妹……我只是太害怕了。”

    师妹从前这样唤祂“师兄”,尾音总是柔软的,像裹着蜜糖一般。

    祂一直把这两个字当作专为自己而造的咒语,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可现在,这声“师兄”变得扁平而陌生,像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代号,谁都成为“师兄”了。

    祂再清楚不过,那些关切的眼神,下意识的靠近,乃至娇嗔的抱怨,都是透过祂这个载体,落到云清漓的影子上。

    祂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有点在意,但心甘情愿。毕竟师妹喜欢云清漓,只要“师兄”的身份还在,这份偏爱就坚不可摧。

    可失忆却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风,将“云清漓”三个字从师妹心底连根拔起。那些基于过往构建的亲昵,随之土崩瓦解。

    祂最大的优势,便是长达数年、因“云清漓”而存在的偏爱,可现在却突然消失了。

    师妹看祂的眼神,和其他人类毫无分别,不再有任何特殊的底色。

    “云清漓”的光环彻底消散,这副寄生躯壳里还剩下什么值得被师妹所爱?它从来都不爱祂,真正的祂。

    源于恐慌的占有,在师妹看来,只是莫名其妙的恼火。

    师妹方才就没有站祂这边,和戴初蒙同一朝向。

    祂对此感到不安。

    要是师妹不再对着祂笑,不再用那种全然信赖的眼神看祂,不再把脸埋在祂的颈窝小声抱怨……

    祂该怎么办?祂能怎么办?

    祂吓到师妹了。

    引以为傲的冷静找不回来了,祂感到了莫大的不安,哀求道:“师妹,求你不要讨厌师兄。”

    若云清漓梗着脖子要说法,林笑棠或许一狠心就提分手了,可他偏偏示弱了。

    字里行间都是一个字——

    爱。

    他深爱着她。

    林笑棠被这声道歉弄得不知所措,分手的念头分崩离析,随即感到一份沉重。

    此时的她谈不得爱,两情相悦尤甚。

    只得沉默。

    祂见师妹迟迟不说话,慌乱道:“师妹,对不起,师兄以后不会这样了。”

    片刻后,林笑棠叹了口气,说道:“师兄,我没被吓到。”

    “真的?”祂还是不太相信。

    林笑棠走上前,一头扎进怀里,用力抱住了喜欢的人,问道:“现在信了吗?”

    她向自己私欲妥协了。

    既然爱的时间是有限的,那就争分夺秒地喜欢。反正今夜不会离别。

    祂呆了一呆,埋进香喷喷的颈窝里,感觉头发被摸了摸,不安的悬浮感慢慢消失了。祂拥住师妹,慢慢收紧手臂,本体在相贴处悄然出现,填满了所有缝隙。

    好开心,师妹不害怕祂,它主动抱祂了。

    于

    是,恃宠而骄开始了。

    “师妹,你能不能不要叫戴初蒙师兄?你以前只叫我师兄。我是你唯一的亲传师兄,唯、一、的。”

    “……行。”

    “师妹,你还喜欢我吗?”

    祂的手放在单薄的后背上。

    虽触不到明确的心跳,却能感到一种沉闷的搏动。问完,搏动空了一拍。

    掌心之下便是答案,生理反应是最真实的。

    良久,这个答案借由声音传到耳朵里——

    “喜欢。”

    休眠空间中,无所事事的系统正在拨弄数据乱流,突然收到好感度播报。

    【云清漓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为90。达成成就“偏爱存在于记忆之外”。恭喜宿主再创新高,攻略进程即将圆满,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系统疑惑,调出好感度功能,连着刷新数次,雷打不动的90好感度。

    宿主不是被引导着攻略别人了吗?这5点好感度是怎么来的?

    莫非督察大人的谎言被戳穿了?

    哄好受惊的狗,林笑棠把祂送到门口,回应了要晚安吻的请求。

    突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林笑棠,你怎么和祂厮混在一起了!】

    林笑棠若无其事地道晚安,嘱咐祂脚步轻一些。

    【你的攻略对象是陆应星,不是祂。攻略者最忌讳感情用事,你还想不想回家了?】

    林笑棠锁好门,回到屋子里,冷淡道:【我心中有数。】

    【你尽早和祂断了,不要动额外的心思。】

    林笑棠吹灭灯火,在黑暗中等了片刻,平静道:【说完了吗?我要睡觉了。】

    【你——!】

    督察气急败坏。

    根据经验,这种我行我素的攻略者最后往往往会搞砸一切。

    林笑棠明明信了他的说辞,怎么还是和祂纠缠不清?

    翌日,戴初蒙租马车把人接了回去。

    三条鱼共乘一车,原本宽敞的车厢顿时狭窄不堪。

    为了避免修罗场,林笑棠借口晚上没睡好,假寐了一路,平安到达目的地,又和几个熟人相认了。

    林笑棠深受感动。她居然有师弟师妹,人际关系终于能跳出池塘了!

    失忆原因不明,医修检查完也找不出症结。

    除了失忆,林笑棠一切正常。

    祂和陆应星留下调理身体。

    林笑棠想客观地了解下三条鱼的为人,让两个师妹带她熟悉周边环境,离开了是非之地。

    “……去年夏天,我们三个曾在古苍峰泛舟。林师姐记得吗?”

    林笑棠摇头。

    “还一起讨论过戴师兄。”

    “戴师兄怎么了?”

    “他起初对你有些偏见,你们闹过一点矛盾,后来和解了。不过他和云师兄一直处不来。”

    “我和他关系算好还是不好?”

    许嘉云感觉由她来下定论不太好,关系如饮水,只能个人评说。她说道:“唔……你们曾经一起坠过崖,也算过命的交情吧。”

    “那我可真是命大。”

    “云师兄也跟着跳下去了。”

    “我亲眼看见的。”

    “当时把花生吓得够呛。云师兄还当着她的面手撕了僵尸王,我们后来才知道他那时被蚀气影响,有些神志不清。”

    “手撕?没用剑吗?”

    “没有,真是纯手撕……要不是花生亲口盖章我都不敢相信。”

    林笑棠脑补……脑补不出来,又不是牛肉干,僵尸王怎么撕?

    “云师兄当时真的很可怕……”

    “话说云师兄这次也是追着林师姐跳下去的,有人亲眼看见了。”

    “你和云师兄真是我见过关系最好的师兄妹。他对谁都很冷淡,只有在你面前才会笑,还对你百依百顺。呜,我的亲传师兄只会让我代抄罚写。”

    “那我和陆道友的关系怎么样?”

    “上次秘境崩坏,陆道友出来后不回无极宗,反而找到我们宗门确认林师姐的安危,还住了一段时间。”

    “这次林师姐失足掉下祭坛,陆道友二话不说就冲下去,还为你挡了魔气。”

    “你说关系如何呢?”

    林笑棠心想,她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在周边转了一圈,三人打道回府,途径一个沽酒的小摊。

    督察想起一件事,开口道:【林笑棠,你知道云清漓其实不是人吗?】

    林笑棠脚步一顿,没有搭话。

    【祂既不是妖,也不是魔,而是一个很可怕的生物,只是装人装得很像罢了。】

    【想知道答案吗?】

    【很简单。】

    【让祂喝一口酒就行。】

    第104章 食缘符

    坦白说, 督察比系统更像程序。

    他的声音没有音色,只有信息,像一个无情的杀毒软件,剔除所有名为心动的病毒, 致力于让任务达成完美。

    而完美的代价, 是阉割所有会带来不确定性的情感。

    可此时, 看到林笑棠目不斜视地走过摊位,督察的冷酷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有所起伏:【林笑棠,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督查大人不是让我不要关心任务之外的事吗?你说的这件事和攻略有关吗?如果有,请你点拨一二,我脑子比较笨, 实在想不到两件事的关联。】

    【……】

    【哎,督察大人也想不到关联吗?我以为你提醒我是有什么深意。】

    【林笑棠, 你好得很。】

    【谢谢夸奖。】

    督察被气得隐身了。

    林笑棠面色如常, 和师妹们插科打诨,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云清漓曾经手撕僵尸王。她相信督察的话,说不好奇是假的,此乃人之常情,但她不是那种会为好奇心买单的勇士。

    督察为了让她远离云清漓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酒会让云清漓显形, 除此之外会不会造成别的伤害?就像雄黄之于蛇。而万一显形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云清漓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若云清漓十恶不赦,凌虚真人养他数十载,知根知底, 早就顺手灭了。可见他本性不坏,不是人就不是人吧。反正终会踏上陌路,她不能伤害一颗真心。

    不过, 脑子里想着云清漓,嘴上却讨论着陆应星。

    “我想感谢陆道友,你们说我送他什么合适?”

    “陆道友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喜好……他很喜欢吃。”

    “我还是很难相信无极宗的首席竟然有这么朴实的喜好。”

    “要不林师姐亲自下厨做顿饭给他?”

    林笑棠想了想。她借用灶房做一桌菜,三条鱼闻到味儿,然后一起吻了上来。

    太恐怖了!

    “不行,我厨艺一般,拿不出手。”

    “有没有那种比较实用的礼物?就是送出去绝对不会出错的那种。”

    百花生思索片刻,说道:“陆道友是剑修,肯定要经常保养佩剑……不如送磨刀石?”

    “我之前给方子显送过。”

    “方师弟什么反应?”

    “提起这事我就来火,他说送的很好,下次别送了。那可是沉潭底的老青玄石,可免金气过刚易折,没品!”

    林笑棠拍拍许嘉云的肩膀,欲言又止。

    “不过陆道友肯定不是那么没品的人,他一定会喜欢磨刀石的。”

    “……这不是有没有品的问题。”

    结果定情信物这事最后也没着落。

    林笑棠难得跳出池塘,哪条鱼都不想招惹,回客栈后继续当师妹们的尾巴,了解到蚀尸相关的一些情报。

    义庄线索中断后,仙门重振旗鼓,针对两个疑问展开调查——

    在义庄加工好的东西运往何处?

    鲁记货运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哪些人或组织被渗透?

    他们顺着鲁记货运遗留的账本追踪,发现大部分货物被各大商号租用的仓库签收了。

    官府的人口记录显示,有大量持有短期务工凭证的外来人员涌入,数量远超往年,且信息多有模糊,而且有冒名顶替的情况存

    在。

    暗访码头区的弟子,从工人那里得知,今年来此的商队格外的多,还有不少前所未见的新商队。

    若不存在蚀尸的事,商会数量激增倒也不奇怪,因为四海商会即将来临。

    戴初蒙屡次去镇守府施压,只换来了三天的延期。从今日起算,只剩五天了。

    仙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开始着手布置商会防控。

    安保工作对外宣称由官府军队负责,仙门完全隐蔽行动,不公开巡查。

    众人在出租的仓库、主要通道以及水源地等各处张贴感应符箓,判断路段的优先级,派弟子过去预先潜伏。

    仙门推断魔族需要一种方式激活蚀尸,目前正在竭力寻找信号源。

    正午,客栈的小伙计忙着上菜。

    林笑棠去医修那里晃了下,发现两条鱼都不在。

    陆应星和几个同门出去了,云清漓说身体不适,回屋休息,不让人打扰。至于戴初蒙……他一直很忙,客栈只是睡觉的地方。

    这正合林笑棠的意。她本来也没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吃饭,探望前就和师妹们约好吃饭。

    三人点完菜,聊起午后的安排。感应符需求量大,根本不够用,只能一边布置,一边补充,许、百二人下午要画符。

    林笑棠问道:“有灵力就能画符吗?我能不能帮上忙?”

    百花生摇头:“画符要开悟,否则画不出来。”

    许嘉云若有所思:“不过林师姐以前会画,应该不需要重新开悟吧。”

    “我想试试。”

    虽是照葫芦画瓢,但不妨碍符箓使用。

    林笑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兴冲冲要加入两人,扬言不画完不走。

    起初自然是愉快的,然而等描了近五十张,新鲜劲消磨殆尽,符纹已经刻在视网膜上时,画符这件事就没那么酷了。

    林笑棠把毛笔往桌上一拍,懒洋洋地趴下去,眨了眨眼,看到符纹忽闪忽闪的,窗户也变成了感应符。她生无可恋道:“我终于理解你们为何说一拿筷子就想画符了。”

    百花生磋磨了两日,画符已经心如止水,甚至能分心看林笑棠一眼,说道:“累的话就去休息吧,林师姐已经帮我们画了很多了。”

    林笑棠竖起手掌,做了个反对的手势,说道:“不,我说到做到,一定陪你们画完,但我现在要歇一下。”

    许嘉云咬牙切齿道:“可恶的程源,最后一局出什么剪刀!”

    林笑棠说道:“今晚我跟他们猜拳,保准让你们摆脱感应符的魔爪。”

    “好!”

    ……

    林笑棠趴了会儿,坐直了活动脖子,看到案上放着一摞书册,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呕,符箓书。

    她跳过示例的圆圆圈圈,看文字净化双目,漫不经心地翻阅,突然看到护缘符的说明。

    这是平安符中的某个分类,能具体到某种缘分,从笼统到细致,比如动物缘和飞禽缘,越具体越复杂。

    林笑棠忽然灵机一动,问道:“你们知道食缘怎么画吗?”

    ……

    仙门弟子出入时间不定。

    为了方便大家随时吃上饭,客栈做的是大锅饭,但也可以现点现做。今晚供应的主食是酒糟馒头。

    陆应星结束一日的巡查,让小二把饭菜送到房间,正在换衣服,听到敲门,说道:“放地上就行。”

    他整理好衣领,打开房门,愣了一下。

    送饭的人还在门口,但不是小二。

    “客官,这是您要的饭菜。”林笑棠笑眯眯地递过托盘。

    陆应星笑着接过,问道:“你吃过了吗?”

    “还没,”林笑棠向托盘使了个眼色,上面有两副碗筷,“这不是过来蹭饭吗?”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在桌边坐下。

    陆应星盛了一碗小米稀饭,放到林笑棠跟前,见她手插在袖子里,像是要往外掏什么东西。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猜猜是什么?”

    “和吃的有关?”

    “嗯。”

    “糖油果子?”

    “不是。”

    “胡麻炊饼?”

    “也不是。”

    “江鲜小馄饨、五香肉圆、肉焖子……钱串串。”

    林笑棠感觉自己在听贯口,再次感叹陆应星对食物的热爱,说道:“都不是。”

    陆应星疑惑:“都不是?这附近就这么多吃的了。到底是什么好吃的,快拿出来让我尝尝。”

    手掌摊开,是一个小锦囊。

    “礼物在里面。”

    陆应星探入二指,夹出一道符,好奇地展开,上面并非常用的符纹,认不出是什么符。

    林笑棠解释道:“食缘符,希望你每到一处都能顺利找到美味。我在师妹的指导下自创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书上没有食缘的画法,我融合这两个字,应该看不出来吧?”

    陆应星隐约瞧出“食缘”的字型,越看越喜欢,问道:“你怎么想到要送我这个的?”

    “因为你太爱吃饭了,我想好食缘大概是对你而言最好的祝福。”

    陆应星忍俊不禁,觉得自己是爱吃饭的人当中最幸福的一个,因为别人没有食缘符。

    不,还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拥有这世上唯一一张食缘符。

    陆应星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想要挥一万剑,跑一万圈,摇一万次尾巴。

    他的脸红起来,兴奋,羞涩,复杂的快乐混成绯红,热辣辣地散出去,嘴合不拢,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林笑棠笑意盈盈,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带着笑意的目光把脸烘得更热了。

    陆应星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想要让她摸自己,变回蓝舌的他,让她从脑袋顺到尾巴根。他垂下眼眸,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谢、谢谢,我很喜欢。”

    努力维持着着人形,陆应星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尾巴露出来,小心翼翼地将符箓塞回锦囊。

    平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林笑棠,说道:“但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

    顿了下,又问:“你想要什么?”

    有什么是他能给予的吗?

    陆应星希望林笑棠对他有所求。

    “什么都可以吗?”

    “嗯,什么都可以。”

    尽管没提前设想过这个问题,但脑海第一时间就蹦出了答案——

    你。

    毋庸置疑的回答。

    林笑棠要攻略面前这个人,然后回家。

    正要开口,烦人的声音跳出来了:【云清漓现原形了。】

    林笑棠脸一沉,瞬间从暧昧中抽离出来,质问道:

    【你对他下手了!】

    第105章 本相

    【我没那么无聊。云清漓滴酒不能沾。祂吃了客栈的酒糟馒头, 现在失控了,藏不住本体。只有你才能安抚祂。】

    林笑棠扫了眼托盘里的馒头,猛地站起来,对上有些迷茫的目光, 歉然道:“我突然想起来师兄让我送个东西过去。抱歉, 不能陪你吃饭了。”

    说完, 她转身就走,连陆应星的反应都没看。

    【云清漓在哪?】

    【他自己的卧房。】

    林笑棠直奔三楼客房,上楼时两个台阶一步跨, 急得近乎跑起来。

    喘着粗气来到房门前,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笑棠捏了一把汗, 着急地敲门,喊道:“师兄, 你在屋里吗?”

    没人应, 但有启门栓的动静。

    人有意识,没晕。

    林笑棠吁了一口气,看到门悄无声息地敞开一条缝,像夜色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

    走廊很亮,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缝隙, 却像被无形之物吞噬了一般, 未能照亮门内分毫。

    那黑暗浓稠得异乎寻常,并非无光,更像是活物深邃的腹腔。

    缝隙缓缓扩大, 黑暗随之漫溢出来。

    是的,漫溢。

    林笑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逐渐模糊、消融,被屋内的黑暗同化, 惊异得无法呼吸。

    那黑暗突破虚无的界限,凝成本体,缠上手腕,微凉,触感如凉粉,不容抗拒地将她往里一卷。

    【林笑棠,你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喜欢上了什么东西。】

    身后,门扉合拢,发出轻响。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林笑棠踉跄半步,撞进宽阔的胸怀里,被稳稳接住,指尖碰到了滑腻的柔软,掌心被挠了下。她害怕地缩了回来。并非目不能视,而是只能看到黑暗。

    这个屋子,被实质的黑暗撑满了,不知名的东西无处不在。

    “师妹。”

    林笑棠掀眸看去。

    黑暗构筑的牢笼里,冷白皮囊自发晕出微光,成了这间屋子的唯一光亮。轮廓相当模糊,细看仅能辨出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勾出一点点剪影。

    然而目光是如此强烈,逆着看过去,有种那双眼睛是黑暗源头的错觉。

    “你为何不来看我?”

    脸被什么东西碰了下。

    林笑棠跟着抖了下,下意识躲开,那东西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有温度,有血肉,原来只是手,轻轻抚摸肌肤。

    紧接着,头发拂过脸颊,有点痒。

    眼睛幽幽地盯着,像两点鬼火。

    呼吸相融。

    “师兄等了你一天。”

    林笑棠听出了满腔幽怨,僵硬地和未知怪物对视。

    五感接收的一切过于有冲击力。

    林笑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太害怕了,想安抚对方保住性命,又或许只是吓傻了脑子抽风——

    她亲了云清漓一口,好像亲到了下巴。

    抚摸脸颊的手微微颤动。

    祂似乎被亲愣了,不过只有一小会儿,随即厉声道:“师妹,亲亲是没用的。”

    凶巴巴的语气,像小狗闹脾气,发出的那种嗔怪的哼唧,只是告诉你它不开心,没有一点攻击性。

    可见,亲亲还是有用的。

    林笑棠不语,只是一味地亲吻,啄了一下又一下,听到对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她确认怪物没有攻击倾向,镇定了一些,试探道:“原来师兄生气了。”

    祂重复道:“嗯,师兄生气了,很生气。”

    林笑棠据理力争:“可师兄自己说了不让人打扰。”

    祂理直气壮:“师妹以前可是撬锁来看我的。”

    “啊?”

    “师兄留了一天的门。”

    “……”

    “师妹就是不喜欢师兄了,一点都不关心我。”

    越说越委屈,声音慢慢低下去,那只手也垂了下去——

    被另一只手捉住,紧紧握住。

    林笑棠大概能理解祂的不安。

    祂是三条鱼中最敏感的一个,或多或少对她的海后行径有所察觉,还是又争又抢的个性,有很强的危机意识。

    曾经的她又是“入室抢劫”的做派,对这位心头好百分百偏心,给足了安全感。

    失忆后不如以前亲密,再加上池鱼扎堆,祂难免觉得不舒服。

    林笑棠叹气道:“师兄,我失忆了,你不要用‘以前’衡量‘现在’。”

    “我知道师兄很害怕,怕我不再喜欢你了,可如果不喜欢你,我为何会亲你呢?”

    “我的心一见到师兄就跳得很快。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欢师兄,很喜欢很喜欢。”

    一边说着,手一边摆正,擦着手掌上移,挠了挠掌心,最后让指尖搭手腕上。

    林笑棠问道:“师兄会医术,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得有多快吧?”

    经脉汩汩地搏动着,震得指尖泛起细微的麻。

    片刻后,林笑棠说道:“低头。”

    祂乖巧地低下头,这次亲的是嘴唇。

    林笑棠拍拍祂的脸,说道:“好啦,不准生气了。屋里好黑,师兄把灯点上,好不好?”

    祂站在原地没动。

    “嚓”的一声轻响,一蓬灯焰猝然跳亮。

    虚无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眼前浮出了一张脸。

    琥珀眼眸,雪肌乌发,像自泥潭里捞出的冷玉,素白衣袂未染半分浊色。

    屋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火光跃动着。

    放眼望去,整个屋子仍浸在粘稠的黑暗里,那些阴影缓慢地蠕动着、扩张着,铺满每一个角落,打造出一个黑色牢笼。

    祂静静立在阴影中心,白与黑在周身撕裂出界限,分明得惊心动魄。

    那瞬间的震撼,不亚于被卡车创飞,从几万米的高峰滚下去,掉进深深的洞穴,触底后,又从天上落下来,最后摔进无底洞。

    林笑棠呆滞。

    督察说道:【这就是云清漓的本相,非人的怪物。你还喜欢这样的祂吗?】

    这时的祂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只想把自己的心情完完全全地传递给师妹。

    祂反手抓住林笑棠的手,将其按到心口上,认真道:“这颗心是为师妹跳动的。如果你不要师兄,它就会死掉。”

    林笑棠愣怔地转动眼睛。

    小小的缩影封存在琥珀中,清晰如刻印。

    隔着一层衣料,掌心最初感受到的是坚实的肌理,很快,一种更深层的力量攫住了所有的感知。

    咚、咚、咚……

    沉重,迅疾,疯狂。

    好像在捧着一团燃烧的火,野蛮地扑过来,灵魂被烧着,燃起了往事的烟。

    上初中时,父亲出轨了,被捉奸在床。

    那一幕过于有冲击性,林笑棠呆呆地站在门口,看到妈妈冲上去与两人扭打在一起,歇斯底里地谩骂着,像疯子一样。她应该陪妈妈一起发疯。

    林笑棠后悔过许多次。

    可她忘了,自己那时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是借来言情小说都要躲起来偷偷看的年纪。

    妈妈没有丢下女儿,可她那时实在太痛苦了,二十年的爱情长跑迎来了如此绝望的终点。她哪里顾得上抚慰孩子的心情?

    林笑棠是从眼泪汇成的海游上岸的。她坚强地拼好了自己,然后转过身,向海里的妈妈伸出了手。

    对小小的她而言,父母之间的爱情本该是世上最牢固的东西,但它的破碎却是那么轻而易举,连带着摧毁了她与父亲之间的亲情。

    后来,随着搬家和升学,友情也变成了不稳定的感情。

    爱情、亲情、友情,没一个能永久存续。除了妈妈,妈妈会永远爱她。

    林笑棠不恐惧开始一段新关系,可她再也不会对此抱有幻想。

    每一次结束关系,她都十分平静,不会留恋,不会难过,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相比之下,不同物种之间的爱,似乎要可靠一些。

    比如她和周末。

    同类的爱,无论多么炽烈,仍在某种程度上遵循着本性,由相似的形体、共同的文化,乃至物种延续所铺垫,是一种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情感。

    而跨物种的爱,从诞生之初就背叛了生命的本位主义。它剥离了社会性与生物性的便利与必然,无法依赖外形的吸引,无法寄托共同的血脉,甚至要接纳理解的永恒隔阂。

    承认这种爱,就意味着踏上一条不归路,每一步都是未知。

    因此,这种爱更为纯粹。

    祂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目光满怀着决绝的意味,问道:“师妹,你要我吗?”

    黑暗悄无声息地消融。

    墙壁的轮廓微微扭曲,天花板的阴影垂滴下来,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迫近,牢笼的空间不断缩紧。

    林笑棠浑然不觉,神思被浓重欲望吸引,堕入浅褐眼眸,难以自拔。

    她摁上心口,看着手被黑液吞噬,眼神坚定,脸上再无惧色——

    “我要。”

    牢笼崩解,黑暗不再扩张。

    祂俯下身,捧起师妹的脸,在额头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没多久,微醺的祂躺到床上,顺带把林笑棠拐在身边,抱着她,亲亲头发,捏捏手指,师妹师妹地叫着,黏黏糊糊的醉泥。

    林笑棠挣扎得没脾气了,看看勾着尾指的黑液,感觉自己有点习惯了。

    看久了还挺可爱的。

    【林笑棠,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祂?】

    林笑棠脸色一沉,冷冷道:【比起怪物,我觉得背地做手脚的人更可怕一些。】

    【这件事和我无关——】

    【我想回家的念头从未动摇过。如果你觉得云清漓会阻挠,直说让我分手就好。】

    【酒糟馒头是客栈供应的。我哪知道祂吃馒头也会醉?】

    林笑棠一个字都不信,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盘算起和云清漓分手的事。

    纯粹的喜欢不该付出代价。

    她不想伤害祂。

    督察神情复杂。

    抹去攻略对象的光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撞见本体,这样都没能摧毁不该有的情愫。

    【林笑棠,别纠结了,我以后不会再插手你们的感情……以时空管理局的名义起誓。】

    不过督察也不打算告知真相。林笑棠认定自己攻略陆应星,对祂的关注肯定会少一些。

    【但我要提个醒,重返现实需要和救世相当的功德值,你能否回家全看任务完成度。任务失败,你就回不了家,谁都帮不了你。】

    【还是那句话,感情误事,你和祂注定在两个世界,你可以动心,但不要生出多余的心思。】

    【云清漓是救世主,祂有自己的命运。】

    林笑棠感觉最后那句话别有深意,追问道:【祂最后会怎么样?】

    【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云清漓睡着了。

    可林笑棠还是没能离开床,那些黑液总是把她拖回去。

    林笑棠只好只好在祂怀里寻找舒服的睡姿。

    安定下来后,睡着的祂换了下姿势,伸出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的确有“深入交流”过的默契。

    林笑棠没多久也困了。

    一想到自己在和怪物谈恋爱,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充斥在鼻腔里的气息是那样令人安心。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际,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子绵软,灯光柔和,窗户隔绝风雨。

    眼皮愈发沉重。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106章 魂毒

    啁啾之中, 人气渐旺,商贩迎着晨光挑担而行。

    房间临街,嘈杂声不绝于耳,像隔着一层水幕, 听得不甚真切。

    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复苏, 祂记得自己昨天没等到师妹, 独自吃的晚饭,馒头的味道有点奇怪,不过不难吃。

    吃完饭……

    祂甚至不记得自己吃完晚饭。

    奇怪。

    祂一边回想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一边动了下手臂,愣怔片刻,睁开了眼睛。

    只见师妹正枕着胸口熟睡。

    凌乱的发丝半掩住侧脸, 只能看见一小截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呼吸又轻又缓, 吹得祂的发丝轻轻晃动。

    祂以为是做梦,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渐渐地,欣喜挂上眉梢,压弯了一双秋水瞳。

    师妹挂念祂, 它昨晚来看祂了!

    沉在影子中的本体禁不住兴奋, 漫到熟睡中的少女身上,和乌发缱绻在一起。

    祂怕打扰师妹睡觉,一动也不敢动, 以目光代吻,从额头亲到嘴唇,肆无忌惮地言说着喜爱。

    林笑棠在睡梦中感到灼热的目光, 睫毛轻颤,双眸缓缓睁开。初时还蒙着层水雾,水雾兜着笑眯眯的脸。

    她有些迷茫:“师兄?”

    祂向前凑了凑,柔声道:“师妹早。”

    林笑棠还是一脸茫然:“我们不是在王侯墓吗?这是哪儿?”

    祂笑容一僵。

    没一会儿,师兄妹在床上相对而坐,一个讲,一个听,美好的清晨变成了故事汇。

    林笑棠感觉很微妙。她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中间几天印象全无,像橡皮蹭去一块铅笔笔记一样,但没擦干净,能模糊地感觉到缺了一块。

    祂的叙述有一定程度的失真,但委屈得真心实意,哼哼唧唧地控诉着。

    林笑棠头疼地扶住额角,有种徘徊在渣女边缘的错觉。

    和陆应星调笑,叫戴初蒙师兄……

    问题是,她的记忆是空白的,连坏狗都不记得了,那两人更不记得,怎么能自来熟到这个程度?

    狗又开始絮叨伤心小作文了。

    林笑棠一边说着“我只跟师兄亲”,一边把狗搂在怀里安慰,一边召唤系统。

    【系统、系统——死哪去了!】

    饶是受过素质训练,被督察一声令下调出休眠空间时,系统还是生出了骂街的冲动。

    宿主恢复记忆了。督察让它继续跟进攻略进度,丢下一堆烂摊子,一走了之。

    面见林笑棠前,系统先给自己点了一圈电子蜡烛。

    【宿主。】

    【你去哪了?怎么叫你也没反应?】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我问你,我失忆后,你是不是没怎么管过我?】

    系统汗颜,硬着头皮说道:【怎么可能,本系统可是25小时超长待机!】

    林笑棠狐疑:【那你怎么不提醒我攻略坏狗?】

    既然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不就是刚穿来一样吗?

    系统理应会指明攻略对象。她若知情,肯定只围着坏狗转,怎么可能冷落祂?

    系统仿佛预见了暴风雨来临的惨状,把为数不多的电子脏话送给了督察。

    它沉默片刻,看到委屈到缩成一团的狗,突然,哞的一声哭起来。

    林笑棠吓了一跳:【你哭什么?我就是想问清楚,又不是来问罪的。】

    系统伤心道:【我说了!但你不记得自己是现代人,以为自己是修仙土著,一口咬定我是心魔,还威胁说每天几百遍清心咒伺候。呜呜呜,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林笑棠有些心虚,小声道:【行,我原谅你了。】

    【啵唧,宿主人美心善,统要追随你一辈子!】

    【?】

    失忆比她想的还要彻底。

    林笑棠思索片刻,问道:【你老实说,我是不是得慢性绝症了?】

    【宿主为何这么问?】

    【我不是快死遁了吗?】

    【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不会安排慢性绝症这种死法,保证让宿主走得安详且迅速,不会感到一点痛苦。】

    【那我为何会失忆?】

    “师妹,你为何会失忆呢?”

    祂的声音和脑海中的疑问重叠。

    林笑棠回过神来,看到坏狗盘腿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端详她,目光一寸寸向下游移,在手臂上逡巡,突然问道:“师妹,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林笑棠回道:“长好了,连疤都没有留。”

    手臂一偏头就能看见,她每次换衣服都会看一眼,伤口早就掉痂了,只留下一道浅粉痕迹。

    林笑棠又问:“师兄怀疑这伤有问题?”

    祂点头,回道:“嗯,师妹失忆来得太奇怪。若说中毒,自出宗门至今,我饮食与你一处,周身亦无异常……除了……”目光又落到左臂上,祂面色凝重:“那晚,被魔头偷袭。”

    林笑棠若有所思,说道:“可当时我们皆以灵力探查过,并无毒素残留。”

    祂应道:“那只能确定师妹没中寻常之毒。魔域之物,诡谲莫测,尤其是一些作用于神魂、而非肉身的奇毒,其性阴隐,初时蛰伏,极难被常规验毒之法察觉。我们当时只探查了血肉经脉,不曾仔细探查过你的识海神魂。”

    林笑棠如醍醐灌顶一般,脑子飞速运转,分析道:“此毒独独侵蚀记忆,损伤的应该是神魂本源,应该是——”

    师兄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魂毒!”

    林笑棠问道:“师兄有头绪了吗?”

    祂摇头,保证道:“师兄以后会精通的。”

    林笑棠忍俊不禁。

    祂说道:“师兄即刻传讯回宗,请掌管典籍的长老协助排查。”

    狗若是认真起来,办事那叫一个井井有条。

    毒药底细未知,稳固神魂总归无错。祂用灵力疏导,帮林笑棠温养和稳固识海。

    那之后又给宗门传了讯息,详细描述失忆症状,列明重点排查的典籍,要求将所获情报以最高加密渠道直传祂手里。

    可惜狗大多数时候都很懒。

    任务进度卡死不动,坏狗一问三不知,只有好感度取得重大突破。

    呸,恋爱脑,耽误我做任务!

    林笑棠只好自力更生,找留守弟子问了一箩筐的问题,终于同步了任务进程。

    仙门准备在傍晚召开情报汇总会议。

    陆应星答应出席,和同门交接完巡防任务,匆匆赶往客栈。

    日头一下山,天就软和了。

    云彩抽成了极细的纱,丝丝缕缕地挂着。西边一抹杏黄,像新沏的蜂蜜水,温润润的。

    暮光干净透亮,今晚会有好月色。

    离客栈百来步的小面馆生意兴隆,座无虚席。

    陆应星几乎每天都会在面馆门前经过,无奈任务繁重,也没闲心尝尝招牌面,但今晚有点空闲。

    医修担心劳累过度,强制休息,开完会的时间独属于他。

    陆应星想和林笑棠分享这段时光。

    昨晚没吃成的饭,可以在小面馆补上。

    她也喜欢吃面。

    陆应星笑容满面地回到客栈,打算先把衣服换上,这样开完会就能直接叫她出去了。

    他上到二楼,在拐角处看到戴初蒙和许嘉云。

    两人在廊座附近,没有坐下,像是在讨论什么事。

    陆应星正要走,看到戴初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过去,估计和蚀尸有关。

    不过为何要支走许嘉云?

    陆应星看着许嘉云离开,问道:“戴兄,查到新线索了?”

    戴初蒙说道:“林笑棠恢复记忆了。”

    陆应星开心道:“这是好事啊!她一直很羡慕我们有灵力,现在自己也能正常使用了。”

    戴初蒙说道:“她不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

    陆应星一愣。

    戴初蒙解释道:“失忆疑似魂毒导致,她这几天一直在毒发,所以——”

    “你和她是怎么流落到村庄,怎么在那里相互扶持,又是怎么回到了汇津镇。”

    “她全都不记得了。”

    陆应星如遭雷击。

    食缘符封印在随身佩剑的剑鞘内壁。他本打算亲口告诉她的。

    戴初蒙见陆应星呆滞,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林笑棠失忆后和他走得最近,如今也只是生分的“陆道友”了。

    他说道:“好自为之。”

    说完,两人擦肩而过。

    暮色苍茫。

    会客厅到了不少人。

    林笑棠在和方子显交流情报。

    祂在后边竖着耳朵听,听到有人进来,一看是陆应星,警觉地挡在师妹身前。

    这一动惹起了林笑棠的注意。她好奇地瞥了眼,顿时尴尬地转过头。

    坏狗控诉她亲近陆应星,或有添油加醋的嫌疑,但这事被系统盖章了。

    林笑棠当然不认为自己会对陆应星生出非分之想,就是雏鸟情结,只是这关系忽远忽近,难免觉得别扭。

    恢复记忆的事她不好出面说。

    有爱吃飞醋的狗是一回事,社死是另一回事。

    试想一下。

    她和陆应星说自己失忆了,对方要是问起“你不记得做我老师的事了”,那她可以连夜离开修仙界了。

    让狗去说?那更是王炸,呼吸都在挑衅。

    深思熟虑后,林笑棠先告诉了程源等人,让他们顺嘴和戴初蒙和陆应星说一声。这几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消息传得很快。

    可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林笑棠不确定消息有没有传到位。

    她正紧张着,听到有人问候,叫的是“陆师兄”,声音越来越近。

    陆应星走过来了!

    第107章 碰壁

    问候声中止在不远处。

    原来陆应星没打算过来, 只是找同门询问异常排查。

    林笑棠松了口气,见同门扎堆,忙不迭转移阵地,悄悄挪了过去。

    没一会儿, 许嘉云姗姗来迟。她凑到林笑棠耳边, 小声道:“林师姐, 我已经和戴师兄说了。”

    林笑棠比了下大拇指,确认道:“陆道友那边呢?”

    许嘉云回道:“我和戴师兄说完,就见陆道友上楼, 戴师兄说他来说这件事。”

    林笑棠长舒一口气。失忆的黑历史暂且能翻过去了。

    华灯初上,厅内气氛有些沉闷。

    桌上玉简与卷宗堆积如山,负责不同方向的弟子正逐一汇报, 声音里难掩疲惫。

    “……排查商户一千七百余家,其中背景存疑者四十三家, 已派人盯守, 暂无异常动静。”

    “码头货运记录繁杂,筛选出异常出车记录十七条,仍在追查终点……”

    “蚀气感应阵法布设完毕,但镇内人员杂乱,灵气干扰太重, 无法精确定位……”

    端坐上首的戴初蒙眉头紧锁,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祂坐在林笑棠身侧,漫不经心地听着述职,时不时向窗边看一眼。

    陆应星抱剑立于窗边,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戴初蒙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卷宗推到桌案中央:“还有些零碎异常, 看似无关,但我总觉得蹊跷。”

    “福瑞绸缎庄月内三次购入黑犀帆布,量不大,但货品与它的生意毫不相干。”

    “另外,三号码头有至少五批共计千斤的压舱石卸货后不知所踪。”

    “据镇东的百味楼报备,其厨余油脂消耗近半月锐减七成。”

    厅内一阵沉默。这些情报如同散落的珍珠,诱人,却找不到串起它们的线。

    负责记录的弟子笔尖停顿,不知该如何归类。

    林笑棠一直安静聆听,目光扫过那份卷宗,莫名想起了祭坛的蚀气池。尽管不清楚蚀尸转化率有多高,单从尸体失踪数量看,规模绝不会小。

    屈不凡推断魔族接下来想利用蚀气控制尸体,拿实体蚀气做过相关实验,发现操控也需要大量蚀气。

    魔族既然要在汇津镇大搞破坏,肯定会在镇内设置稳定的蚀气供应源,并配套相关的控制设备。

    林笑棠忽然想起电视剧的常见,觉得或许能擦出一点灵感火花,便抛砖引玉:“诸位,这些帆布、石料、油脂……单看无用,但若将它们视为一份材料清单呢?”

    一弟子疑惑道:“帆布和石块尚能沾点边,油脂……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林笑棠语塞,祂平静地接过话茬:“润滑、冷却,炼制某些隔绝材料。比如向聚灵阵盘里添油,效果会更好一些。”

    “还有这种事?”

    “我好像在哪本典籍看到过……”

    ……

    上学时,老师一发火就说“书读狗肚子去了”,林笑棠觉得这话简直是为坏狗量身打造的。

    祂见师妹腰板直挺,笑了笑,继续佐证观点:“黑犀帆布,产自北境,韧性足以抵挡寻常刀剑劈砍。大多数凡人只知其坚韧,殊不知它对灵力、魔气皆有极佳的隔绝之效。”

    “至于这些压舱石,远非普通石头。海船所用,必是密度极高、结构稳定的青岗岩或玄重石,适合构建绝对稳固的基座。”

    戴初蒙撑桌而起,说道:“将所有异常物资的流向进行交叉比对!”

    会客厅安静了一瞬,没多久又掀起了声浪。

    陆应星转过身,看向西北角。

    林笑棠在笑,面朝自己的师兄,和他说着悄悄话。他知道云清漓此时能感受到什么——

    馨香,鼻息,眼睫投下的阴影。

    他们也曾那样亲密地说过话啊。

    舌尖发酸,陆应星决定吃面不放醋。

    命令一下,整个仙门据点立刻高效运转起来,之前如同废纸般堆积的零散卷宗,此刻变成了藏宝图。

    擅长演算推演的弟子集中起来,将数十条看似无关的线索,置于巨大地图上推演。

    林笑棠不擅长推演,但祂擅长。她留了下来,帮忙整理卷宗,使唤狗动脑子。

    日出东方,结论已然呈在纸上。

    所有异常物资的源头与流转路径,高度集中在码头区的丙号仓廪区。尤其是由漕帮实际控制的丙贰、丙伍、丙柒三个联排仓库。

    “漕帮……”

    顾寒眼中带血丝,但语气却极其振奋:“盘踞汇津镇近百年的地头蛇,掌控着码头大半的搬运、仓储乃至部分航运生意,树大根深,与官府关系盘根错节。若是他们为魔族提供掩护,确实再合适不过。”

    许嘉云激动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直接调集人手,搜查那几个仓库!”

    方子显缓缓摇头:“不可。”

    许嘉云不解道:“为何?”

    方子显有理有据:“漕帮并非寻常江湖帮派,其在本地势力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必引激烈反弹,打草惊蛇不说,更可能引发民乱,正中魔族下怀。”

    林笑棠提醒道:“别忘了,汇津镇不在仙门直辖。”

    此地的官府威望比仙门高,百姓更认那顶乌纱帽。仙门处处碰壁和这点脱不了干系。

    许嘉云叹气道:“那怎么办?偷偷查吗?”

    方子显说道:“要拿到搜查文书。”

    要文书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戴初蒙身上。仙门这边一直是由他和官府打交道,用侯府二公子的身份。

    事不宜迟,戴初蒙洗了把脸,捯饬衣冠,直奔镇守府。

    不料,那边的态度一反常态。

    接待他的并非镇守本人,而是那个油嘴滑舌的书记官,说赵德明有事外出了。

    戴初蒙端坐在红木椅上,指尖摩挲瓷杯,神情不悦。

    书记官坐在下位,脸上堆着的笑容像一张浸了油的纸,滑腻又牢固。他虽笑容满面,语气却寸步不让:“二公子明鉴,漕帮乃是我汇津镇依法经营的楷模,历年赋税从未短缺,更是维持码头秩序的肱骨之力。”

    “若无真凭实据,仅凭一些……一些物资流向的推测,下官实在无法签发搜查文书啊。”

    “此举恐寒了本地商贾之心,影响商会召开,这干系……下官万万担当不起。”

    话语虽客气,但推诿之意再明显不过。

    显然,漕帮的影响力已经渗透至此,或者说,镇守府就不愿在商会前夕掀起如此大的风波。

    戴初蒙心中冷笑,起身拂袖,面无表情地警告道:“既然如此,你转告赵镇守,让他亲自掂量一下这‘干系’的分量,仔细掂量。”

    书记官点头哈腰,一直把戴初蒙送出大门。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没遮没拦,直扑在人脸上。

    熬了一宿,人像是被掏空了,只留下一个浑浑噩噩的壳子。正赶上心里头还窝着件烦心事,堵着,透不过气来。

    戴初蒙心里不由得一阵翻搅,也说不上是恶心,就是觉着光亮成了负担,沉甸甸地压下来。

    这感觉比面对魔族的刀剑更令人憋屈。

    漕帮每年孝敬的银子,比仙门虚无缥缈的“降妖除魔”实在得多。镇守不在乎汇津镇会不会变成死城,只在乎眼前的商会能否安安稳稳地开下去,自己的钱袋子和官位能否安安稳稳地保住。

    鼠目寸光!

    议事厅内,熬了一宿的众人皆面露疲色。

    林笑棠倚在窗边眺望远处,身边没有狗。

    散会后,祂例行给她稳固神魂,困得眼都睁不开了。她让祂睡一会儿,承诺不会离开客栈。摸不着规律的失忆就像不定时炸弹,她现在一时都不能离开人。

    “戴师兄回来了!”

    林笑棠回过头,看到戴初蒙走进来,心情很糟糕的样子。

    戴初蒙陈述完镇守府的遭遇,厅内陷入一片沉闷。

    一些弟子眉头紧锁,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更有性急的同门已然开始讨论强行潜入或伪造文书的下策。

    戴初蒙站在厅中,唇角紧抿,难掩挫折与疲惫。

    林笑棠看在眼里。他熬了一夜分析线索,清晨又独自去承受官场的腌臜气,此刻归来,面对的却是僵局与同伴的焦躁。

    “既然明面搜查不行,暗中潜入确认如何?只需确定蚀气源头确实在内,便可成为铁证。”

    “漕帮经营此地多年,仓库内部必有重重机关暗哨,且若有魔族高手坐镇,一旦被发现,潜入者危矣。”

    “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

    ……

    争论愈发激烈。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忙了一夜,想必大家都已饥乏交加。”

    林笑棠扫过在场每一张疲惫的脸,目光最后落在戴初蒙身上,朝他微微一笑。

    “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饱肚子,歇一口气再说。我已让厨房备了清粥小菜,大家先用些早饭,稍事休息。一个时辰后,我们再于此地集合,届时思路或许会更清晰。”

    紧绷的气氛稍稍一缓,众人这才感到腹中饥饿、头脑发胀,纷纷点头,陆续起身向膳堂走去。

    林笑棠缓步走到戴初蒙身边,轻声道:“戴师兄,留步片刻可好?”

    戴初蒙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第108章 驾临

    待众人散去, 厅内只剩他二人,晨光透过窗棂,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林笑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提起尚有余温的茶壶, 斟了一杯热茶, 推到戴初蒙面前。

    “戴师兄师兄可是觉得心中憋闷?”她抬眼看他, 眼神清澈透亮,好像能一眼望到心底。

    戴初蒙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暖意, 强撑的镇定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无力,空有名头,到了关键时刻, 却连这凡俗一层都难以打通。”

    林笑棠微微摇头,语气柔和且笃定:“戴师兄此言差矣。若非有你以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周旋, 我们此刻恐怕连漕帮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更遑论让他们如此忌惮, 甚至需要镇守府亲自出面来保。”

    “你已经将搜索范围从整个汇津镇,缩小到了那几个具体的仓库。这已是莫大的功劳。”

    林笑棠顿了顿,看着依旧紧锁的眉头,继续道:“我们仗剑斩妖,面对的是看得见的敌人。可戴师兄还要对付人心鬼蜮。这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路, 戴师兄并行双道, 可比我们厉害多了。莫要因一时阻滞看轻自己。”

    一番话,如春三月,暖江水。

    戴初蒙怔怔地看着林笑棠, 胸中那股郁结之气被悄然化去,只觉得无处不熨帖。她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垂眸,看看氤氲热气, 再抬头时,眼中已重聚起锐利的光芒。

    “我明白了,”戴初蒙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微烫的茶水一饮而尽,笑道,“多谢。走吧,一起去用早饭。”

    两人离开会客厅。

    戴初蒙挑起在镇守府碰壁的话头,不过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眉眼平和:“镇守府畏惧漕帮势力,不敢签发文书。但若施加的压力,远超漕帮能给予他们的利益,说不定能威胁其根本。”

    林笑棠说道:“可仙门在此地没有威望,官府无所畏惧。威胁的话,就只能……动粗?”

    戴初蒙眼底含笑,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想怎么动粗?”

    林笑棠沉吟片刻,回道:“把剑架在镇守脖子上威胁。”

    戴初蒙又问:“他若是不从呢?”

    林笑棠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我就帮他写封告老还乡的折子,用他官印盖章。等他发现书房抽屉里少了三本账册,自然就‘突发恶疾’了。”

    戴初蒙呆了一呆,居然做起了沉思状,显然是把话听进去了。

    林笑棠诧异,急忙道:“戴师兄,我开玩笑呢。”

    她其实不太想聊漕帮的话题了,毕竟为此一夜没睡。人有时可以适当放下事业心。那个回答只是搞点抽象,在顺理成章地支开话题,戴初蒙怎么还真往心里去了?

    戴初蒙愣了下,嘴角忍不住翘了下,轻轻笑了一声:“原来是玩笑。”

    林笑棠问道:“戴师兄不会当真了吧?”

    戴初蒙微微颔首,感到一点欣喜,喃喃道:“你从没和我开过玩笑。”

    林笑棠没听见那句低喃,尴尬地抿了下嘴,暗道老实人开不得玩笑。只有坏狗懂她的抽象,祂从不让她的话掉地上。

    莫名其妙不说话了。

    戴初蒙偷偷向旁边瞄了眼,想和林笑棠说说话,又不知道该起什么头,只好把话题扯回到一开始:“仙门压不住镇守府,但侯门尚且一试。”

    林笑棠警觉。怎么好端端地又聊起工作了?她瞥了戴初蒙一眼,见他在等下文,只好配合:“那要怎么试呢?”

    戴初蒙已经有了主意,娓娓道来:“我接下来直接以侯府的名义,直接行文汇津镇镇守及其上官……

    长篇大论像水一样流过大脑褶皱。

    林笑棠连声附和,实则神游天外。直到耳边忽然清净,她才回过神来。

    只见戴初蒙看着她,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一点瞧不成通宵的疲惫。

    林笑棠读懂了那个眼神:要赞同。她重重点了下头,作出听进去的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盲目叫好:“此计甚好!还得是戴师兄。”

    新计策侧重侯府施

    压,威逼利诱。

    以防镇守头铁,戴初蒙修书一封,以最快速度传讯家中,请父亲向当地巡抚施加威压。

    寄出书信后的半个时辰。

    镇守府。

    赵德明悠闲地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

    书记官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试探道:“大人,方才将那位侯府二公子打发走,是否……”

    赵德明吹了吹茶沫,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区区二公子,愣头青一个,仗着家世出来历练,真当自己能代表侯府了?侯爷远在千里之外,还能管到我这汇津镇的具体政务不成?漕帮年年孝敬,懂事得很,本官岂能因他几句空口白话就自断臂膀?”

    “再说了,仙门……哼,那些神仙人物,高高在上,哪里懂得我们地方上的难处。”

    赵德明抿了口茶,发出舒服的喟叹,语气愈发轻慢:“不过是些查无实据的猜测,就想动漕帮的仓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本官依法办事,便是侯爷亲至,也挑不出错处……”

    “处”字尾音尚未落下——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地从镇守府方向传来。

    紧接着便是甲胄碰撞、兵刃出鞘的铿锵之音,衙役惊慌失措地乱叫起来。

    “怎么回事?!”

    赵德明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猛地站起,又惊又怒。

    不等话音落下,两扇厚重的梨花木门,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哐当”一声向内轰然洞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门口的景象一览无余。

    只见门外肃立着两排顶盔贯甲的武士,人人身着玄色侯府亲卫服饰,腰佩制式长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气,将府衙护卫尽数隔开、压制。

    在这片肃杀之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缓步踏入书房。

    “嗒…嗒…嗒…”

    靴底轻落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轻响。

    锦袍的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勾勒出从容的弧度。

    来人看着不过二十上下年纪,身着玄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并未佩戴过多饰物。

    他的面容与戴初蒙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棱角,眉宇也更为凌厉,沉淀着一种慑人的威仪。

    这人眼神平静,没有立刻看向谁,目光平淡地扫过书房。

    赵德明在看到那身侯府亲卫服饰和来人的面容时,脑子里便“嗡”的一声,如同被惊雷劈中!

    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瘫跪下去。

    他认得这张脸!

    这绝非那位尚可周旋的二公子,而是货真价实的镇远侯府的世子——

    戴允昭!

    书记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缩着退到墙角,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

    赵德明则浑身发抖,汗出雨浆。

    这位世子其母出身皇室宗亲,其父执掌东南兵权,便是行省总督见了,也要客气三分。他一个小小的镇守得罪不起。

    戴允昭漫不经心地打量完书房,才将目光落到赵德明身上,他吓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砸到地上。

    “赵镇守。”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赵德明如坠冰窟。他惊恐地趴在地上,结巴道:“下下下官赵德明,不不知世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戴允昭踱步至主位,拂袖坐下,动作从容不迫,甚至有一丝慵懒。手肘随意地撑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用指关节托住下颌。那姿态不像是在审问一个朝廷命官,倒像是在观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戴允昭缓缓开口:“舍弟年少,奉师门之命在此公干。本世子途经附近,顺道来看看。他若有行事不周、或遇阻挠之处,赵镇守……”

    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砸在赵德明心上,一个字砸得一哆嗦。声音一顿,心跳也跟着停了下。他只觉得俯视的目光冰冷如刀锋,扫过脸颊时几乎要刮下一片肉。

    “——你,可曾行个方便?”

    赵德明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

    戴允昭根本不是为了具体某件事而来,他是来为弟弟站台撑腰的。

    赵德明磕头如捣蒜,之前的倨傲荡然无存,喊道:““方便!必须方便!二公子但有差遣,下官、下官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之前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愚钝不堪!”

    “很好。”

    戴允昭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放下手,身子前倾,有山岳倾倒一般的威势。

    赵德明额头贴地,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滴冷汗递到地上。

    “仙门之事,关乎苍生,亦关乎国本。该如何做,镇守是聪明人,想必无需本世子多言。”

    戴允昭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瘫软的赵德明,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摆。

    “汇津镇的安稳,赵大人的前程,皆系于你一念之间。好自为之。”

    说罢,戴允昭转身便走。

    赵德明瘫软在地,刚续上一口气,抹了一把油汗,正要爬起来,却见祖宗折返回来,急忙跪正了,问道:“世子殿下还有何贵干?”

    “若见到舍弟,告诉他——”

    第109章 论道

    戴初蒙在房中静坐调息, 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咚。”

    门只敲了一下,同样很轻。

    戴初蒙已经走到门口了。门开,发现是程源。

    楼底依旧吵吵嚷嚷, 有许多人在声讨, 但程源神色平静, 不像是麻烦找上门。

    戴初蒙问道:“出什么事了?”

    程源回道:“是那个镇守,说是来找戴师兄的,拿了你要的东西, 要亲手奉上。”

    戴初蒙诧异。信刚寄出去,再怎么快也到不了侯府,那镇守怎么忽然转性了?

    他一边快步向楼下走去, 一边问道:“谁跑去镇守府闹事了吗?”

    程源回道:“不清楚。不过那人确实像被吓到了,真是大快人心。”

    最后的点评声音雀跃, 他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戴初蒙眉头紧锁, 睨了他一眼,厉声呵斥道:“糊涂!仙不干政,凡不扰仙。我等修士不得以术法神通干涉官府决断。怎能因为一个赵镇守不作为,便打上门去逼他就范?”

    程源羞愧地低下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下到一楼, 大堂的情形一览无余。

    只见赵明德面如土灰, 双手紧紧捧着一个锦盒,肥硕的脑袋极低地垂着,如同要把颈椎压折。

    几名值守的弟子围着他, 怒目而视,言辞激烈:

    “姓赵的!你还敢来?”

    “就是你这狗官包庇魔族!害我们束手束脚!”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

    戴初蒙见状清喝一声:“都住口!”

    众弟子虽心有不甘,却立刻噤声, 纷纷退开,只是眼神依旧愤愤地瞪着赵德明。

    戴初蒙面色凝重地走下楼梯,来到赵德明面前。

    赵德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竟是半跪于地,将锦盒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道:“二公子!下官糊涂!白日里猪油蒙了心,未能领会二公子深意,特来请罪!”

    “这、这是漕帮名下所有相关仓库的详细结构图册,以及加盖了下官印信的

    空白搜查文书,日期、名目均已备好!”

    “府衙上下,悉听调遣!只求二公子……只求二公子宽宥!”

    这卑微到极致的姿态,与之前的推诿判若两人。

    原本愤慨的弟子们都看愣住了。

    戴初蒙脸色更难看了,眉头向下一沉,伸手要去扶赵德明,问道:“谁去你府上闹事了?”

    赵德明哪敢让他扶,仍是跪着不起,如履薄冰,畏惧道:“无、无人闹事!世子殿下方才亲临,对下官稍加点拨了几句,如醍醐灌顶,下官深感白日之过,特来请罪。”

    戴初蒙猛地一怔。大哥来这么快?

    瞬间,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接过锦盒,问道:“世子如今身在何处?”

    赵明德回道:“世子殿下已经离开了,他让下官给二公子带句话。”

    “说。”

    “暮春天气反复,早晚犹寒,记得添衣。”

    戴初蒙哑然失笑,腹诽道,大哥就是爱念叨。

    之前在官场中屡碰软钉子,向家中寄过一封信,请教官场之道,没多久就收到了回信,是戴允昭写的。

    他估计大哥不放心,所以才顺路来敲打。

    赵明德偷偷瞄了戴初蒙一眼,感觉他心情不错,趁机恳求道:“求二公子在世子爷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

    戴初蒙重新挂上一张冷脸,淡淡道:“赵大人既已知错,尽力弥补便是。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赵明德也不好多说什么,连声道:“是是是!下官谨记!谨记!”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离开了客栈。

    旁观全程的小弟子忍不住上前,犹带不忿:“戴师兄!为何要对这等狗官如此客气?他分明是畏于权势才……”

    戴初蒙转身,见他面带不解,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抓回来打一顿解气吗?”

    小弟子噤声,却仍是不服气。

    戴初蒙沉声道:“今日若依着性子快意恩仇,他日这‘以力破法’的恶例一开,天下修士皆效仿之,这凡间秩序,还要不要了?”

    他举起手中的锦盒,语气斩钉截铁:“规矩之内,我们拿到了需要的东西。此为正道。”

    林笑棠听到楼下吵闹,在戴初蒙下楼时就站在围栏边张望,目睹了整个过程。

    祂也被吵醒了,比她出来得晚一些,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观望。

    戴初蒙的一番话回荡在耳边。

    林笑棠不禁惋惜云清漓太早得到“本届首席”的头衔。

    和坏狗比起来,戴初蒙才是当之无愧的正道之光,胸怀和格局远非常人能及。

    林笑棠收回目光,见坏狗不为所动,随口问道:“师兄,若换作是你,会如何对待那镇守?”

    祂注视着戴初蒙,神情很是漠然,并没把他放在眼里。

    静默片刻,祂反问:“师妹可见过山民采玉?

    声音如山巅积雪初融的水,清冷,干净到极致,以至于有些刻薄。

    林笑棠摇头。

    祂侧首看她,眸色沉静如古井:“众人眼里只有璞玉,谁会记得被凿开的山岩是什么模样。挡路的石头,搬开便是;碍事的枝桠,斩断就好——”

    “重要的是取出完璧,谁会在意取玉时震落多少石屑?”

    这话乍听是在说取舍之道,可那“石屑”二字里的漠然,让林笑棠指尖无端一颤。她忽然想起祂练剑时的样子。剑锋过处,连月光都要被斩断,从不问被剑风扫落的花叶有何可惜。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祂本性是很自私的,爱她大抵是最无私的一面了。

    林笑棠凝视浅褐眼眸,感觉眼眶里嵌的就是琥珀,找不到属于人的温度。

    她认真道:“倘若我是石屑呢?”

    祂笑了笑,不以为意:“不会的。”

    林笑棠追问道:“假如我是呢?”

    祂见师妹执意要答案,收起笑容,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回道:“对师兄来说,师妹只会是玉。”

    林笑棠移开目光,转身向围栏,眼底浮现出担忧的情绪。

    师妹好像不满意这个回答。祂小心翼翼道:“是师兄哪里说的不对吗?”

    林笑棠笑着摇头,突然看到戴初蒙举着手,似乎是对她来的,不过已经放下了一半,肢体透着窘迫。

    她是不是错过他招手?

    林笑棠忙不迭回应,有种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的感觉,趁机缓和气氛,对祂道:“戴师兄好像在叫我们。”

    正午,会客厅又热闹起来。

    众人充满斗志,围着桌子站了一圈,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的东西。

    几张漕帮仓库图铺在桌上,墨线纵横,勾勒出地下甬道脉络。

    “子时动手,”戴初蒙指尖重重点在“丙柒”标记上,声如铁石,“侦查来报,净尘虫指向此处,今夜必见分晓。”

    陆应星划过图纸隔间,说道:“地下甬道复杂,需防声东击西。”

    三言两语间,部署已定。

    祂与戴初蒙率六名精锐直取正门,陆应星领官兵封锁水陆要道,剩下的人在外布阵策应。

    作战会议结束,一群人作鸟兽散,准备夜间的战斗。

    宗门那边尚未做出答复。

    毒发规律未知,林笑棠不敢去前线。万一打着打着掉线了,那就是己方的猪队友。

    她语重心长道:“……不要单独行动,其他人打什么,就跟着他们打。师兄身为首席,要有表率作用,调查要积极。还有,如果局势不顺,和戴师兄商量时态度好一点,不可以随便挂脸,听到没?”

    祂回道:“听到有。师兄不会鲁莽行事的。”

    林笑棠心道,不,我怕你不鲁莽。

    祂又道:“师兄会早点回来,不会让师妹等太晚的。”

    林笑棠说道:“倒也不必那么着急。”

    亥时正刻,丙柒号仓库铁皮木门前火光骤亮。

    “漕帮重地!”

    守夜汉子按着刀柄刺厉喝,话音未落,便见搜查令迎风展开。

    “官府办案。”戴初蒙一步踏前,目光如剑,逼得众人后退半步。

    小头目强自镇定:“容小的通禀帮主……”

    剑鞘忽的抵住他咽喉,祂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声音冷过江风:“开门。”

    铁锁落地,大门刚开缝隙,腥风扑面而来!

    数具蚀尸眼中泛着绿光直扑而出,利爪撕破夜色。

    “破!”

    戴初蒙迅疾如闪,双剑剑尖点、刺、扫,三道黑影应声倒地。

    不过呼吸之间,伏击已化齑粉。

    众人冲入仓库,拨开遮掩货物,果然寻得地下入口。

    触发机关的黑水毒箭皆被轻巧化解,但当真正踏足地下空间时,所有人心头俱是一沉。

    十丈见方的石室空荡得能听见呼吸回声。地面留着深重压痕,墙上有新凿的钉孔,空气中蚀气尚未散尽——此处分明才搬空不久。

    “搜!”

    一声令下,弟子们立即散开探查。剑鞘叩击墙壁,符纸贴地探查,却只寻得些废弃杂物。

    本体蹭过地面拖痕,祂又看看墙上符文残迹,下了定论:魔族撤离从容,早有准备。

    戴初蒙静立室中,忽然剑眉微蹙,俯身从墙角拾起半片黑玉碎片。

    碎片边缘整齐,隐有魔纹流转。

    “阵眼残片,”他指尖轻抚纹路,“昨夜才被摧毁。”

    众人围拢过来,但见碎片上魔气已散,被抹去了痕迹。

    正当此时,外围突然传来急促哨音——这是发现紧急情况的信号!

    一行人疾掠而出,但见东南方夜空升起紫色信号焰。赶到时只见三名弟子倒在血泊中,随行医修正在救治。

    “是调虎离山!”医修撕开伤员衣袖,露出乌黑爪痕,“我们刚离开主营,便有蚀尸群突袭封锁线。”

    祂想起师妹的叮咛,俯身检视伤口,忽然并指,连点伤员胸前大穴。

    一缕黑气自伤口溢出,竟在空中凝成半截符文。

    祂道:“蚀心咒。施咒者不超过三里。”

    戴初蒙立即纵身跃上最高货堆,举目四望。

    江面雾气弥漫,码头区灯火零星,唯有西北方似有衣角翻飞。

    “追!”

    七八道身影如鹰隼般扑向西北。掠过三个货栈后,果然见数条黑影正在登船。

    陆应星速度最快,凌空一剑斩断缆绳。剑风过处,木板纷飞,逼得黑影返身迎战。

    战局很快落定。

    这些魔头实力平平,只是来送死的棋子。

    “留活口!”

    戴初蒙剑招忽变,困住仅存的两个魔头。

    两个魔头相视一笑,嘴角溢出黑血,顷刻气绝。

    坏狗这时才挤到前面,方才挥那几下剑连身子骨都没活动开。

    祂蹲下查验尸体,说道:“中过噬心蛊,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路。”

    陆应星收剑归鞘,说道:“外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人试图冲击封锁线。他们早料到我们会来。”

    戴初蒙吁了口气,冷然道:“捉拿漕帮的人。”

    夜色愈深,江涛拍岸声声急。

    子时已过,距四海商会开始还剩十二个时辰。

    【系统,任务进度动了吗?】

    【没有,目前仍是40%。】

    第110章 钟楼

    夜如浓墨泼洒, 江水黑沉,唯有一线粼粼波光晃动,是天边残月碎在水中的残影。

    “哗啦——”

    江水拍岸,晚风裹挟水汽漫过码头, 吹得火把噗噗作响。

    卸货区无比空旷, 月光照下来, 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漕帮的人立在中央,喽啰们拿着家伙事戒备,头目和两个管事在他们后面, 端着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子。

    对面是呈半弧状包围的仙门众人,双方隔着数步距离对峙。

    “诸位——仙师。”

    小头目故意拉长了语调,官话操着几分本地口音, 听着有些蛮横:“这仓库也搜了,地下也看了, 咱们漕帮可是合法经营, 按时纳税。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到底想干什么?”

    胖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接口:“是啊,仙长们神通广大,但也得讲王法不是?咱们汇津镇自有镇守府管辖。你们这般行事,恐怕不合规矩吧?”

    他们久在地方横行, 听说过修士, 却觉得那都是遥远传说中的存在,远不如镇守府的官印和漕帮的拳头实在。

    “啪!”

    一个废弃的瓦罐被敲碎。

    江水旷远,碎裂声格外刺耳, 漕帮的人吓得一哆嗦。

    “问什么,答什么。”祂眼神一寒,压下执剑的手。烦, 这群人类一直在浪费时间,师妹该等着急了。

    喽啰们已面露惧色,头目和胖管事纷纷一缩脖子,瘦管事却梗着脖子叫嚣道:“怎么?仙、仙师能和凡人随便动手吗?还有没有规矩了?”

    祂看了他一眼,作势要拔剑,面无表情。

    瘦管事惊得干瞪眼,默默向后退去,气势很快萎了下去。

    戴初蒙上前一步,拦住了祂。他没有释放灵压,只是看着管事,淡漠道:“你跟侯府讲这里的规矩?”

    “侯府?”胖管事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瘦管事脸色却猛地一变,偷偷扯了下胖管事的衣袖,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为了便宜行事,戴初蒙故意让赵明德透露了大哥去镇守府的事,只是隐瞒了为何事而往。

    戴初蒙平静道:“再有半句推诿,我便按侯府的规矩,以通匪论处,先斩后奏。”

    地方豪强最怕的,就是被扣上这种抄家灭族的罪名。

    地头蛇的倨傲瞬间冰消瓦解。小头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胖管事也冷汗直流,连连作揖:“仙师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什么都说!绝不敢隐瞒!”

    几人争先恐后地交代起来,内容大同小异。

    三个月前,帮主亲自交代下来,说是有位京城来的‘闫老板’,出手极其阔绰,包下了丙柒号地下的使用权,要求绝对安静,不许任何人打扰,连他们的人都不能下去。

    线索似乎再次指向虚无,这场审讯简直是浪费生命。

    祂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阴沉着脸,像要吃人似的,剑鞘重重顿地,问道:“还有吗?”

    瘦管事浑身一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有!有!那个闫老板……右手手背上,好像有一块不大的暗红色胎记,形状、形状有点像一片火烧云!”

    就在这时,一名无极宗弟子匆匆从地下入口出来,手里捧着东西,是一块粘着黑色污渍的碎片。他说道:“师兄,在地下角落的废弃物深处发现的,材质很奇怪。”

    陆应星接过碎片,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转手递给戴初蒙和祂。

    祂直接拿本体一探,上面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蚀气,味道与祭坛的类似,但更为精纯。

    手指揉搓了几下,感受材质。结实,像防水布——

    “大概是用来做某种防护用具。”

    此时已到子时,街上空无一人,客栈大堂却是烛光幢幢。

    外派的弟子大多回屋歇息了,伤员也被妥善安置,只剩下几个主事的人。

    林笑棠从祂手中接过不明布料。布料用一方帕子的干净包着,不会弄脏手。

    她观察了一会儿,拿布料贴近原始净尘虫,虫子怏怏的。她又晃醒了休眠的改良净尘虫,一点点试探距离,最后把布料贴到罐子上。

    小家伙没一会儿就散发出莹白光华,不过闪烁迟缓,也没有叫声。

    稍微拿远了些,净尘虫顿时反应全无。

    可见附着在布料上的蚀气乃变异后的新品种,可并不活跃。

    林笑棠沉吟片刻,说道:“我建议,根据现有线索,筛选出十个以内嫌疑度最高的封闭场所,越少越好,将改良净尘虫统一投放探测。”

    陆应星想了下,提出质疑:“我记得新虫用完至少会休眠两刻钟,不能无缝投入使用。统一投放效率会不会太低了?我们只剩七只能用了。”

    戴初蒙赞同道:“四海商会还有一天召开,时间太紧迫了,等不了。”

    林笑棠伸出手,将布料和净尘虫递到众人眼皮底下,演示了一遍让净尘虫起反应的过程。

    她解释道:“布料上沾着蚀气,但要贴在瓦罐上才能被检测到。魔族有意隐藏蚀气,逸散到空中的蚀气只会更稀薄,全部投入有利于精确定位,不然很可能错过。”

    戴初蒙抱臂沉思,叫来方子显,吩咐他们圈定检测场所,按嫌疑度自高向低排列。

    祂突然开口道:“覆盖全镇的地方,也一并纳入考虑。”

    方子显不解道:“怎么个覆盖法?”

    祂说道:“比如镇中心的折桂酒楼,登高能将全镇尽收眼底。”

    方子显恍然大悟:“那钟楼也算吧?”

    祂点头。

    散会,其他人都绷着一根弦,即使没有任务,也自发地找能帮忙的地方。

    懒狗借口帮师妹延缓毒发,光明正大地开溜,说起直捣漕帮的事,大谈特谈自己的团队贡献。

    林笑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顿盲目地夸奖,见祂乐得找不着北,心想,傻狗,后面还要出大力呢。

    良久,师兄妹在榻上结束了例行稳固神魂。

    林笑棠耷拉着双腿坐到榻边,拍拍大腿,允许狗打个盹。

    祂顺势躺下,被她用手蒙上眼睛,玩心大起,飞快眨动眼睛,用睫毛挠手心。

    林笑棠冷漠道:“师兄不睡的话就出去帮忙。”

    祂立即老实了,摸到那只空闲的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多久就睡着了。

    林笑棠慢慢拿开手,垂眼看祂。睡着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在很平静地呼吸着,在静谧中变得轻盈。

    灯火生生,清夜沉沉,未来的一切尚在迷蒙中。此时此刻,祂在怀中安睡,轻轻握着她的手。

    明明离得这样近,却没有拥有的实感。

    林笑棠盯了好久好久,久到记住了眉毛怎么弯,睫毛怎么翘,鼻梁又有多高。

    经过世子驾临,镇守府的势力归仙门所有。赵明德以征调商会劳役、核查人员名录为由,在全镇范围内秘密筛查手部特征。

    戴初蒙等人则辗转筛查出来的封闭场所,放出净尘虫探测。找完一处,就要等净尘虫休眠结束,然后才能进行新的搜查。等待的时间因此格外难熬。

    翌日便是四海商会,镇

    上车马如龙,人声鼎沸,招幌迎风招展,艳乱人眼。河道里,乌篷船首尾相接,源源不断地送来货品,船老大的吆喝声与拨水声交织,炽热、饱满,喧嚣直冲云霄。

    商人们的急带着期盼,仙门的急却是焦灼的。

    尽管按照嫌疑度排过序,但实际找起来却是按照距离远近的顺序。比如甲地虽然嫌疑高,但从刚排除过的地方过去要横穿大半个镇子,绕远路得不偿失。

    又一个地方被排除了。

    戴初蒙比照地图看就近的嫌疑地。

    祂蹭了一眼,说道:“先去鼓楼。”

    戴初蒙反问道:“不是说好了最后再去这三个地方吗?”

    这几个地方分别是折桂酒楼、钟楼和鼓楼。考虑它们的原因很简单,从高度和位置来看,这些地方能将控制信号覆盖全城。但这三个地方太显眼了,人来人往,之前查过不止一次,都没发现过异常。

    好巧不巧,鼓楼前日刚查过一遍,它的内部结构相当开阔,当时就是考虑到可藏东西才查的,但没搜出任何违禁品。

    戴初蒙去过鼓楼,不认为魔族会选在那里。无他,鼓楼视野太开阔了,一眼就能望到头。

    祂说道:“就近。”

    戴初蒙反对道:“先去其他地方,鼓楼前日刚查过。”

    祂回怼道:“魔族昨晚才转移了。”

    戴初蒙问道:“要是没有呢?”

    祂不以为意:“万一有呢?”

    戴初蒙呛声道:“你说得倒轻巧,我们还要考虑净尘虫休眠,下次休眠就要半个时辰了。”

    祂懒得吵,轻飘飘回道:“随便吧。”

    戴初蒙白了祂一眼。

    陆应星走到前面来,说道:“还是顺便去看看吧,反正也在名单上,排除掉心里踏实一些。净尘虫我们之前算过,若不间断地检测,在子时前都能查一遍。”

    戴初蒙看看陆应星。他是无极宗那边的领头人,说的话有一定分量,他独自拍板会影响两宗团结。他说道:“阐明理由,让大家举手表决。”

    两方皆有各自的道理,投票也不是一边倒的局面,几乎是五五开,鼓楼以微弱的两票优势胜出。

    戴初蒙没说什么,服从票选接过,前往鼓楼。

    鼓楼高七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底层四面通透,如同一个开放的亭子,只有几根承重石柱和石凳。几个小贩在里面做生意,见有人过来,热情地推销了一通。

    顶层则四面开窗,视野极佳,悬挂着一口需三人合抱的古钟,以及一面牛皮大鼓,一览无余。

    净尘虫休眠时间未过。

    戴初蒙双手环胸,远眺码头位置。

    祂向敲钟人问话,陆应星和其他弟子一起到处转悠。

    敲钟人年过七旬,身材干瘦,精神矍铄,得知这群人是修士,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祂拿着鼓槌观察,问道:“能敲下鼓吗?”

    敲钟人为难道:“这鼓要报时,不好随便敲。”

    祂回道:“哦,这样。”

    敲钟人局促地点头。

    祂抛了下鼓槌,接住了,又抛得更高,居然起劲地玩了起来。

    敲钟人制止道:“仙、仙师,这地方太高了,您别这样抛鼓槌。”

    祂随手朝他丢了过去,说道:“还你,接好了。”

    敲钟人急忙伸手去抓,长长的袖筒滑下去——

    凤鸣清越。

    祂剑指咽喉,面无表情道:“魔。”

    【锁定真正据点,任务进度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