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当托斯卡纳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五点,或者六点?他不知道,现在他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方浮现出一线微光,将深蓝的天空晕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
睡在他隔壁床上的伍明诗咕哝了一声:“已经早上了吗……”
两张床挨得很近,他抬起胳膊就能碰到她的发梢:“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睡。”
这里是影之尖塔名下的一家私立医疗机构——昨晚他们匆忙赶到这里,值夜班的医务人员确认过了他的身份之后,就为母亲安排了独立的高级监护病房,他们则在病房隔壁的家属室里过了一夜。舣叱形炛 经过了一天的奔波,他们都没时间好好打理自己,眼下彼此身上的气味着实称不上美妙,头发也又脏又乱,昨晚门卫没有把他们当场赶出去真是一个奇迹……不过,尽管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狼狈,托斯卡纳还是忍不住侧过身,专心看着他的恋人小姐。
轻薄的阳光斜照进室内,朦胧地勾勒出伍明诗酣睡的脸庞,她饱满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和淡粉的嘴唇,还有那柔软的脸颊,微笑时会露出小小的酒窝……她很漂亮,托斯卡纳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在此时此刻,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更多画面, 一些期待和幻想——不是这里,不是在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医院里,而是在他们的家里。晨曦透过飘拂的窗帘照进室内, 温暖却不过分明亮,而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皮肤上散发出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每天早上,当你从床上醒来,看到你心爱的女孩就躺在你身边,如婴儿般酣睡,那种内心的充实感是无与伦比的。”朱利亚诺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你会向上帝祈祷自己每天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
事实证明,朱利亚诺对于男女情爱的见解就像他对文艺复兴的见解一样深刻,而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傻瓜,妄图对神圣的真理提出质疑。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托斯卡纳先去隔壁查看了母亲的情况,目前各项生命指征都很稳定——虽然昨晚贝法娜消失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了母亲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但直到看见可验证的医疗数据,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打算去前台借个电话联系诺德斯他们的时候,医院门口却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渏胔省桄 “您来得正好,托斯卡纳先生!”昨天负责接待他们的医务人员一眼就看到了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不叠道,“这几位是……”
“警察,来找我的。”他语气冰冷地代她说完了剩下的话,“本来还以为回到B区就算安全了,没想到居然能追到这里……呵,寂星辖区的警署最近也开始流行给金鹿号当马前卒了吗?”蘙瘛擤广 闻言,几名警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这位先生,我们的确是警察。”其中一人回道,“但我们并不是来找你的……刚才这位小姐说,伍明诗是你的同伴,没错吧?”
听到这里,托斯卡纳不禁懵了一下:“不是找我,而是找……明诗?”
“没错。”对方说,“她涉嫌持枪挟持人质并实施抢劫,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元。考虑到她年仅十六岁,在提起正式的刑事诉讼之前,她会被暂时收押在青少年监管中心。”劓荥輄 ×××
安瑟从没指望自己能够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但当芬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把对方扫地出门。
“这次又是什么?”他满心厌烦,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高脚杯灌满,但工作并不会因为他醉了就自动消失,只会堆积到明天,所以他只允许自己克制地倒上一小杯,“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务,就把它排到下午两点的会议之后。”
“我想您会希望知道的。”芬雷的眼神莫名有些飘忽不定,“毕竟此事关乎伍明诗小姐……”
“她这次又打了谁?”安瑟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又是那个什么岛津氏?就不能让安达重工换一个社长吗?我已经厌倦听到这两个字了。”
“老实说,您在这件事上展现出的漠然令人十分担忧……但实际情况恐怕比您想象的更严重。”芬雷低声道,“伍明诗小姐如今正被关押在B3区的青少年监管中心。”
“……什么?”
“她被指控绑架、非法持枪和暴力抢劫。我已经浏览过警方提供的电子卷宗了。值得庆幸的是,伍明诗小姐的所有行为都有正当的理由——应该和人造心锚计划有关。既然涉及影之尖塔的内部事务,我们这边完全可以私下解决,伍明诗小姐的恋人也愿意积极配合我方进行协调……”
哐当——
高脚杯从他的手里滑落,深红如血的葡萄酒在素色的地毯上蔓延开来,仿佛某种不祥之兆。怈垳珖 “阁下?”
“你刚刚说什么?”他反问道。
“噢,虽然案发地点在A2区,但薇拉莉·奥苏利文失踪前的住址在B7区,即使镜影庭对我们发起管辖区异议,我们也可以……”
“不是这句,再往前!”
“您是指……‘伍明诗小姐的恋人也愿意积极配合我方进行协调’这句?”
安瑟从来不知道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也可以像鞭子那样抽在别人身上:“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会对此毫不知情?这就是他放纵她不回家,任由她在外面玩闹的结果吗?
“他名叫托斯卡纳。据我所知,他和伍明诗小姐在同一所学校就读,比她大一岁左右。另外,他还是B7区心锚小队的副队长。”芬雷有些迟疑地答道,“但我想您也不用过度担心,伍明诗小姐都读高中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闭嘴,芬雷。”
他知道自己的迁怒毫无道理——芬雷什么也不知道,安瑟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柏德温知道,但他是自己看出来的),可他就是感到怒不可遏,想要掀起一场风暴,把镜影庭、青少年监管中心,连带着那个该死的“恋人”一起夷为平地。懝彳垳桄 在蒙迪尔法利的黑雾把整间办公室吞没之前,他勉强从那股汹涌的情绪中收回思绪。
不,那孩子不可能这样对他……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他必须当面和她聊一聊……
“准备好车,我要亲自去一趟青少年监管中心。”
“可是下午的会议……”
“取消。”
闻言,芬雷踌躇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但又不敢对他的决定提出质疑——那场会议的发起人是神谕,目的是说服对“人造心锚计划”持中立态度的几位首席认可他们的理念。安瑟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也知道贸然推掉会议会有什么后果。
“想办法把会议推迟到晚上。”他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xue ,神谕最好保证他今天要说的事情足够重要,否则他才不在乎对方是什么白教皇或者黑教皇,让他带着他那该死的理念滚吧,“另外,准备好卷宗和那个托斯卡纳的资料,我会在车上看。”貤齿铏俇 “是。”芬雷恭敬地回答,“阁下……”
他不耐烦地应道:“又怎么了?”
“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对方说,“可如果您打算去见伍明诗小姐,也许还是冷静一下比较好。您现在的表情……不太适合与人交谈,更何况是一个孩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略微放松了语气——又或许是一声叹息,至少在他听来是这样:“……我会的。”
芬雷离开后,更多的理智回到了大脑。安瑟深深叹了口气,几乎对刚才的自己感到陌生。
那孩子如今被关在青少年监管中心,不知道此前还经历了什么,现在的情况又如何……有那么多疑问和细节等着他去了解,而他却只知道揪住那个该死的“托斯卡纳”不放。
如果是柏德温的话,一定会用最严厉的话语叫醒他。
但那位可敬的老管家如今不在这里,唯有落地窗上模糊的倒影与他四目相对——安瑟忽然很想知道,当时芬雷眼中的他究竟是什么形象?大发雷霆的监护人?为自己的孩子竟然高中早恋,还把自己害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而怒其不争?
也许是吧,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那是一个被妒火燃烧的男人才会有的丑恶嘴脸。
芬雷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一刻钟不到,车、司机和纸质资料皆已准备就绪。他坐在车上,就着灯光细细阅读那些卷宗——诚然,他也想见识一下那位“托斯卡纳”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具体情况和芬雷适才的简述差不太多。托斯卡纳的母亲薇拉莉五年前于游乐园失踪,最近才发现她其实被软禁在一家名叫“芒金疗愈中心”的疗养院,伍明诗被指控的那些罪行,都是在营救她的过程中发生的。燡螭刑胱 不过,里面没有提到和人造心锚有关的内容,可能是被刻意隐去了。
报警的也不是金鹿号那边的人,而是在那家疗养院里工作的普通员工,他们并不知晓实情,误以为伍明诗是企图向病人家属勒索赎金的绑架犯。
虽然有许多不方便对外公布的隐情,但金鹿号应该也明白这件事他并不占理,顶多借此机会恶心他一下。比起撤销指控,如何防止金鹿号察觉到他和那孩子之间的真正关系反而更加麻烦。
看完卷宗后,安瑟才开始浏览“托斯卡纳”的资料……老实说,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至少从照片来看,托斯卡纳的长相确实很出众——对于这个把他心爱的孩子带入歧途的男人,安瑟并不想予以任何正面的评价,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外貌上显而易见的优势。
但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一个轻浮放荡,情史丰富的花花公子。
安瑟很了解这种人,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这样——靠着家世、漂亮的皮囊和甜言蜜语周旋于诸多情妇之间,犹如唐璜再世一般的男人。他当然清楚像他父亲这样的人很容易讨得女性的欢心,只是没想到竟然连伍明诗都不例外。
这一认知让他感到愈发恼火,不敢相信她拒绝他,逃避他,最后却让这样一个家伙占据了她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在下车之前,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芬雷不久前说过的话,你要冷静下来,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一时冲动做了糊涂事,但终归是出于好意……何况,这件事至少有一半——六七成——百分之九十都是那个托斯卡纳的错。
毫无疑问,那个名叫“托斯卡纳”的男人就是罪魁祸首。他用那张轻浮的俏脸勾引了她,用那虚假的甜言蜜语误导了她,可能还用那放荡的身体诱惑了她……在此之前,伍明诗一直是个好孩子,成绩名列前茅,而且从不——很少惹麻烦,显然是有人把她带坏了。
尽管安瑟如此说服自己,可当他走入青少年监管中心的会面室,看到伍明诗本人的瞬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腾腾地往上冒。
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晚。”
他有点想问“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但又觉得这样的关心太蠢了,她在这里当然过得不好,无需多问,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让她脱离这种处境。
“没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不难看出伍明诗脸上的逃避和抗拒,“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噢,是吗?”他冷冷地说道,“那你在期待见到谁?那个叫‘托斯卡纳’的男人吗?”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似乎愣了一下:“不,我只是以为您会把这件事交给芬雷或者达芙阿姨来处理。”
“你是说我亲爱的孩子第一次进青少年监管中心的欢迎会吗?那我当然要亲自出席。”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嘲讽的话?他明明只是想过来和她好好谈一谈……打住,安瑟,你只是在把她越推越远,“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大致听芬雷讲过了,但我也想听听你这边的解释。”
“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语调低沉,但语气很平静,“我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她的回答就像螺丝刀的最后一拧,把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拧断了。
“你不想解释,好啊。”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极尽冷酷和讥讽,如今就算柏德温站在这里,也阻止不了什么了,“那么接下来,我问,你就答——不要说什么‘视情况而定’,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伍明诗,但愿当我们的谈话结束时,你依然能像现在这样坚定地说出’我不后悔’四个字。”
第102章
“首先,你们是怎么知道那位失踪的女士在芒金疗愈中心的?”
“托斯卡纳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他的母亲,这次只是比较走运罢了。”这也是她在车上和托斯卡纳提前商量好的说法,毕竟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薇拉莉在那家疗养院,改为托斯卡纳发现的更为合理, “在得知他过往的遭遇后,我决定要帮助他。”
听到这里,安瑟轻轻笑了一声:“真是情深义重啊。”
“与那无关。”她硬邦邦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这不应该是她的……或者说他们的结局。何况,既然事情就这样在我眼前发生了,我又怎么能够假装看不见?”
安瑟没有回答——是光线的问题吗?他好像有点走神,目光似是陷入了回忆,可正当她想要定睛细看的时候,对方又恢复了那种隐晦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懿匙幸垙 “我就姑且相信这句解释吧。”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既然能想到伪装成清洁工,那么你们应该事先知道这家疗养院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选择来找我?”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虽然主要原因是她不想跑去找安瑟摇尾乞怜, 但这句话倒也不算是借口。
根据白大褂的说法,他们是在刷门禁卡的时候暴露行踪的——也就是说, 他们之前的一系列步骤都是可行的。如果当时没有在病房里停留太久, 即使没能顺利逃脱, 至少也可以混入其他楼层, 暗中寻觅逃离的机会, 而不是直接被堵死在病房里。
不过,事后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也不认为托斯卡纳和母亲重逢后的感性有什么错,人非草木,不可能在任何时刻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安瑟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微笑,但他的眼神给人一种面无表情的错觉:“真的?”
“……您认为我在撒谎?”
“我只是认为你隐瞒了一些真相。”他说,“你应该很清楚,要解决这位女士的问题,我是你的最优解,可你没有这么做……我只好怀疑,那位让你如此情深义重的托斯卡纳先生,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你耳边说了一些不太妙的话。”
“您觉得托斯卡纳离间了您和我的关系?!”她睁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里的,“不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那条蛇哄骗夏娃吃下禁果的时候也没有交代理由。”
“我可以保证,尽管托斯卡纳和我一起构建了整个计划,但这部分绝对与他无关……他甚至不知道您就是我的监护人。”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而且这也不是问题的重点,请别再纠结他的事情了。”
和安瑟讨论托斯卡纳的感觉很奇怪——或者说,和安瑟讨论任何男人都很奇怪。安瑟对她而言有着多重身份,大多数时候是长辈和抚养者,有段时间,他曾是她年少时所有性幻想的具象化……再后来,他成为了一个男人,但这并没有让他离往日的美梦更近,反而让她感受到了往日从未有过的压力。狧褫刑洸 安瑟微微挑眉,但没有反对,他继续问道:“用枪挟持人质又是怎么回事?”
“起初,白——弗里曼博士打算把我和托斯卡纳都带回研究所当作实验品。”
话音刚落,她看见安瑟微微眯起了眼睛,尽管心里知道这不是指向她的,但她还是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原谅她吧,她现在身心俱疲,神经也很脆弱。坦诚说,青少年监管中心的生活环境不算差(反正比没有帐篷的野营要好),但仅仅是待在这里就让她感到煎熬,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社会定义为不法分子。
“托斯卡纳提出用他换我和薇拉莉的自由,弗里曼同意了。”
“这没道理,托斯卡纳本来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弗里曼希望他活着,但托斯卡纳的特殊能力可以确保他在任何时候都有机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说,“弗里曼对此很生气,于是推了我一下……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于是我夺过他的手枪并且挟持了他,逼他放我们离开。”
“太鲁莽了,你应该先确保自己安全逃出来,然后再来找我。”
“我不可能就这样让他把托斯卡纳带走。”她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恼火,也许是因为安瑟把她当时的处境描绘得很轻松——对他来说也许如此,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受到造物主的眷顾,生来就拥有力量和权力,“而且弗里曼说了,您在A2区没有任何权力。”貤痸型胱 “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这不代表我没法做些什么。”他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这极有可能是他的谎言,通过浇灭你们的希望,让你们放弃反抗。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应该连这点都想不到。”
冷静,伍明诗,现在你是有求于人的一方……如果你想得到什么,就低下你的头,这里没有人会为你的自尊心买账……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承认,这或许不是最优解,但当时箭在弦上,没有时间留给我深思熟虑……”
“你没想到?”他打断了她,“还是你不愿意想。”
“……如果您认为我的做法给您带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在此我深感抱歉。”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总之,事情的过程差不多就是这样。至于那辆车,因为我们事先把租来的车停得太远了,不方便撤离,于是我们就开走了弗里曼的车……这样的答复能令您满意吗?”
尽管她认为自己表达得足够礼貌了,但安瑟看上去仍然不高兴。
“‘这样的答复能令您满意吗’……”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真生疏啊,看来你把当时全然不剩的理智全部留给我了。托斯卡纳能让你失去理智,而我只能捡他剩下的,对吗?”
“我没有这么说过。”她的神经越来越紧绷,“请您别再追究托斯卡纳的事情了……”
“怎么,你怕我伤害他吗?”安瑟嘲弄地说道,“如果我这么做了,你打算怎么办?这一次你又要挟持谁?柏德温吗?”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的语气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越来越无法遏制的怒火,“我不知道您误解了什么,但我不是为了这种理由去帮助托斯卡纳的……”
“噢,是吗?”他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那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一瞬间,她的怒火高涨到了极点,希望把这个该死的青少年监管中心和安瑟脸上的笑容通通付之一炬——还有那个该死的白大褂,她要砍掉那个邪恶的大脑袋,插在尖刺上,淋上焦油,等乌鸦吃掉他的眼睛后再用火烧成灰烬!
自从那天晚上,她在黑蚀时间里醒来,开始间歇性地听到幽灵的低语后,这种暴戾的想法就在她内心愈演愈烈……她当然知道这样不好,大多数时候她都尽可能避免去想这些,但安瑟咄咄逼人的态度和他那令人恼火的微笑,最终成为了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你想知道原因?好啊,那我就告诉你。”她剧烈地喘着气,“因为我不想托斯卡纳变得和我一样!至少他找回了一个完整的家人,手脚健全,还能够呼吸! ”
“他没有在曾经是自己家的废墟里找到一条血淋淋的腿,脚上穿着她父亲的袜子。没有从她父母给她准备的蛋糕里找到一只断手,上面戴着她母亲的结婚戒指!他还有机会,去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我不想让他重复我的命运!!”
刹那间,整个房间变得极度寂静,安瑟的表情像是被定格了,而她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激烈的心跳。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的怒火也渐渐冷却了,内心只感到无尽的疲惫和厌倦:“……这样的答复能令您满意吗?又或者您想听到更不理智的版本?”
老实说,这种时候讽刺安瑟对她没有好处,但管他呢,人不可能总是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我……没有其他想问的了。”安瑟的笑容消失了,姿态也不再那么从容,甚至显得有些拘谨。
若是往常,伍明诗也许会有心情欣赏他失去气势的窘态,但现在她对一切都厌烦至极,只想让事情快点结束。
“顺利的话,你今天就能离开这里,最晚也只会延迟到明天,这些指控也不会在你的档案上留下任何痕迹。”安瑟轻声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闻言,她扯了扯嘴角……有什么好意外的呢?伍明诗,你已经长大了,过了可以无偿从他人那里得到馈赠的年纪:“我听着呢。”
“和托斯卡纳分手,并且事后不再联系他,过两天我会帮你办理转学。”他的语气没有那么强硬了,但依然不容置疑,“无论你帮助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跟他待在一起都对你没好处。”
说罢,安瑟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袋,从里面倒出一部手机——那是她的手机,当初留在了那辆租来的车里。焲擤臩 她看着它,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事实证明,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可笑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想笑的:“你要我现在就做?在你的监督之下?”
“电话或者文字消息都可以,然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加入黑名单。”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和“没错”也相差无几了,“我希望这件事会在今天得到了结。”
“当然,我的理智告诉我,人在监狱里,当然要像犯人一样生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嘲讽地回答,“我可以拿起我的手机吗?长官?”
“……你没必要特意激怒我,宝宝。”
这是伍明诗今天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叫她——尽管是个老掉牙的称呼了,但这似乎也暗示了安瑟此刻妥协的心态。
毫无疑问,他现在对她怀有愧疚,既然她注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支付代价了,不妨让这个代价变得更值当一点。
“我可以和托斯卡纳分手。”她盯着他的眼睛,确保自己不会错漏任何一点情绪,“但我也有条件。”
安瑟的表情僵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拒绝:“你说吧。”议尺猩毂 “薇拉莉失踪了五年,她的身份资料可能被销毁了不少,我希望你能派人解决这件事,确保她日后不会因此遭遇任何麻烦。”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舣粚兴俇 “另外……”
“还有另外?”
她当然不会被一句反问吓到:“在芒金疗愈中心的顶层,除了薇拉莉还有其他受害者……能够联系到他们的家人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能的话,我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得到应有的照顾。”
安瑟看起来有些讶异:“A2区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的,对吧?”她轻飘飘地说道,“如果您的回答只是‘爱莫能助’的话,我可能会多少有点失望。”燱絺省咣 听到她的话,安瑟再次眯起了眼睛,似是有些不快:“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虽然他没有直接答应,但伍明诗知道他会把事情办好的。旑螭葕犷 这是多么容易啊……其实她很清楚该如何利用安瑟达成自己的目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像演奏乐器一样让安瑟唱出她喜欢的旋律。胣坻擤俇 她只是不喜欢这样,不想依附于一个强者,靠他的垂怜度过一生,即便她会过得轻松而惬意……可命运还是会不断把她推向这种结果。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以为这一次可以只靠自己的力量改写既定的结局,却在即将抵达终点之际被告知她无权通过这里。
如果没有安瑟,她或许也不会被治罪,但那些指控依然会留在她的档案上,跟随她终生。
是啊,伍明诗,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把那些属于英雄的幻想留给过去吧。猗嗤陉珖 她拿起手机,思索着该对托斯卡纳说些什么。她先是写了一些抒情的话,比如“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很开心”等等,但写着写着又觉得没有必要。既然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何必要留下太多感性的回忆呢?
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托斯卡纳,既然这里是《黑蚀战记》的世界,你迟早会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去享受新的人生吧,我也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了。
不是作为英雄,仅仅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分手吧,托斯卡纳。”
她按下了发送键——
作者有话说:#是的,主角第一次进少管所的时候还是很有压力的……不过第二次就破罐破摔非常坦然了【喂。
第103章
“托斯卡……托斯卡?”
托斯卡纳猛然回过神, 对母亲歉意一笑:“抱歉,我有点走神……刚才说到哪了?”
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最近你好像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什么……”一想起伍明诗,他心头就泛起一阵苦涩,但他还没告诉母亲自己找到了她,他不想让母亲为他的感情生活而苦恼,她度过了煎熬的五年,他只希望母亲接下来的人生能够平安而快乐,“能跟我多说一说父亲的事情吗?也许时间再早一点?比如你们刚认识的时候?”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粲然一笑:“好啊。”茀傺性侊 虽然这只是他为了转移话题随口说出来的,但托斯卡纳的确对父亲充满了好奇心。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记忆早已模糊,而叔叔很早就从爱尔兰移民到光汐环岛了,后续再见面时早已各自成立家庭,对于亲生兄弟的记忆基本停留在少年时光。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最后会嫁给一个爱尔兰男人。”母亲说,“我最初对爱尔兰人有些不好的印象——你也知道,人很容易对不同国家的人怀有奇怪的刻板印象。比如我曾经觉得德国人都很守时, 后来发现德国男人也经常在约会时迟到。我曾经以为中国人可以养大熊猫,后来才知道他们也得去动物园……而一提到爱尔兰人, 大家总会想到那种醉醺醺的酒鬼。”
“但你父亲和这些刻板印象毫无关系——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沉默寡言,闲暇时喜欢做点木工,而且他很讨厌别人认为爱尔兰人都是酒鬼,为此坚持滴酒不沾。由于我见惯了满嘴情话的意大利男人,所以觉得他这种木讷的性格很有意思。”
母亲的描述让他想起了那些老照片。尽管照片上的父亲微笑着,但笑容中的笨拙和生涩能让人看出他平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不过,最初我们只是约会,没有真的确定关系。他的确很不错,但我担心时间久了,我们的感情生活会有点无聊。”母亲回忆道,“某天下午,我为了办些事情刚好路过柯林所在的消防局附近,就想着去和他打个招呼,但很不巧的是,那天刚好有火警。”
“于是我看着他穿着工字背心从一根钢棍上滑下来,匆忙地穿上消防服。期间,他看到了我,向我微微点头,像是致意,又像是道歉,然后他就坐上消防车走了……尽管我们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但那一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的心跳忽然变得非常快,脸颊又红又烫,像是着火了一样。”
托斯卡纳眨了眨眼睛:“所以你就是这样爱上父亲的吗?”
“是啊。”母亲吃吃地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说他那迷人的胸肌和手臂线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发现自己很喜欢那种平时一声不吭,却愿意为别人拼上性命的人。”
听到这里,他隐约感觉母亲的话中似乎别有深意,但又不想触及这个话题,只好假装不知道:“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是意大利人,为什么你们结婚后会选择搬到光汐环岛来呢?”
母亲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当然是因为你啦,小朋友。”
“我?”
“爱尔兰的法律规定全国资本基础设施的总投资不能超过GDP的5%,住房在国家预算里排得很靠后,所以住房严重短缺,都柏林当时大概有十多年都没有过新建的住房了。柯林当消防员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可以住在消防局里,不用和父母合住。”
“至于意大利南部……说真的,我爱我的家乡,但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十二岁在街头玩小刀,十六岁加入帮派替某位教父效力。黑手党并不像电影里拍得那么酷,孩子,需要做很多见不得光的脏活。”
“我们都希望能为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恰好他的兄弟移民到了光汐环岛,我们就想来这里碰碰机会,如果情况能够稳定下来,我们就开始为怀孕做准备。”母亲温柔地看着他,“然后就有了你,托斯卡,我们的小宝贝。”
闻言,托斯卡纳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但他又过了会对父母撒娇的年龄,因此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父亲和我一样都爱着你,托斯卡,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快乐更重要了。”母亲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所以有什么心事都不要憋在心里,好吗?说出来,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解决。”鶃痸硎臩 他低下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其实我找到她了……她没有回中国,还在光汐环岛,只不过搬到其他分区去了。”
母亲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意外:“但是你们的关系不太顺利?”
托斯卡纳点了点头。
“等待爱情就像等待一颗果实成熟,托斯卡,你必须保持耐心,否则摘下来的果实就会生涩发酸。”
“我知道……”
见他还是不闷闷不乐,母亲便继续道:“那孩子如今在光汐环岛啊……如果离得不远的话,能否请她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呢?”
“母亲?”托斯卡纳愣了一下,“那个……不用帮我处理这些事的……”
“傻孩子。”母亲轻声笑道,“她不仅仅是你喜欢的女孩,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想要当面感谢她,难道不是很正常吗?”随后,她又补充道,“当然,如果她来不了的话,记得代我向她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我……”短暂的迟疑之后,他答道,“好,我会和她说的。”
第二天放学后,托斯卡纳就开着阿斯顿马丁前往B4区。
在辉照就读的伍明诗依然在B班,只不过从高一升到了高二。在前往教室的途中,他受到了不少关注——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新鲜事的保质期变得越来越短了,但学园祭当天的震撼表演似乎余温尚存。
托斯卡纳几乎能够想象伍明诗心烦意乱的表情,以及这几天她是如何在心里抱怨他的。一方面,他觉得有点抱歉,但另一方面,如果她能经常想着他(哪怕是为了骂他),似乎也挺好的。
然而伍明诗并不在教室里。
是回宿舍了吗……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赤红色短发的男生从走廊回到了教室——莱瓦汀,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对方看上去刚刚结束社团活动,身上还有不久前冲完澡的热气,大概率是体育社团的。
见到他之后,莱瓦汀明显愣住了,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也藏着一些警惕,但出于礼貌,还是朝他微微点头,当作是打了招呼。
其实托斯卡纳对他的记忆比那场舞台剧更早,那时伍明诗还没有转学。
当时正值节假日,伍明诗打算去B4区找一个姓田的老朋友——其实她们只约了一天,但伍明诗不想回监护人家住,便谎称三天假期都会住在朋友家里。
托斯卡纳也不太想回叔叔婶婶家住,主要是不想面对莱奥妮,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两位长辈的邀请,让他们伤心,因此需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和伍明诗商量过后,他们在B4区短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因此那三天都是在B4区度过的。
某天他因为看球赛熬到太晚,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起床后却发现伍明诗不见踪影,走到玄关才发现她在门上留了一张便签:去超市买东西。
他给她发了消息:“你在哪家超市?我过去接你。”
伍明诗先是给他发了地址,随后又给他发了一张闪电泡芙的照片,盒子的边角贴着30% off“的折扣标志。
恋人小姐:嘿嘿,好实惠=w=
的确如此,但托斯卡纳也看到了盒子上的保质期只剩下一天的残酷现实。
打车来到目的地后,他走到商场门口,莫名注意到了一个在收银台附近站着不动的男生——时间有点久远,托斯卡纳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注意到他的了。对方和他一样都是红发金眼,但整体色调都比他要明亮一点,气质也要阳光得多,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若是放在平时,他可能只会在心里感慨一下“喔噢,长得挺好看的”,然后就走人了。
但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男生的一瞬间,他胸口忽然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准确来说是一种被掠夺感,仿佛对方注定会夺走属于他的珍贵之物。
在这种危机感的促使下,与恋人小姐见面的时候,他特意亲了她一下。
伍明诗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那么肉麻……”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恋人嘛。”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把袋子给我,我来拎吧。”
走出大门时,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的男生,对方脸上失落的表情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确实是为了和伍明诗搭话才等候在附近的。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呢?就连托斯卡纳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让他感受到了威胁吗?还是说那种温和、安定,如同家一般的气质会让伍明诗这种缺乏安全感的人轻易沦陷?
但不管答案是什么,事实是他的预感应验了。莱瓦汀如今确实占据着她身边的位置,与她同校,甚至是同班同学。不仅如此,他们还隶属同一支心锚小队,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会经常见面。
尽管心里感到讽刺,但他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你知道伍明诗在哪里吗?”
莱瓦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有那么一会儿,托斯卡纳很想知道,对方会有和他类似的感觉吗?觉得他是一个威胁之类的。还是说,像他这样好脾气的家伙从来不会对别人心生嫉妒 然而,无论莱瓦汀内心是否有过挣扎,最终他都坦诚地作出了答复:“队——伍明诗同学的话,应该是去会议室了,学生会每周三放学后都有例会。”
学生会……居然不是回家社的,真是令人意外:“谢谢。”
问清楚会议室在哪里后,他告别了莱瓦汀,继续向楼上走去。
也算是凑巧,当托斯卡纳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刚好有几个人从会议室里出来,疑似是学生会的成员。其中一个高高瘦瘦,手臂上带着“风纪”袖标的男生见到他之后大吃一惊:“怎么又是你——呜啊!”
拧了他后腰的紫发女生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真是抱歉,我们的风纪委员就是这么傻傻的,不会读气氛。”
那位风纪委员虽然被拧了,但也没有生气,只是小声抱怨道:“说谁傻呢……”
托斯卡纳默默看着他们的互动……辉照真的不允许学生之间谈恋爱吗?
他们离开之后,托斯卡纳走进会议室,房间里还剩两个人。其中一个当然是伍明诗,另一个则是B4区心锚小队的副队长莫洛斯。他依稀记得对方在B7区待过一段时间,但不同于诺德斯,他们之间没什么来往,可能连招呼都没打过几次。
话说回来,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某人身边可真是冒出了不少美丽的蓝颜知己啊……
“托斯卡纳……”他能听出伍明诗言语中隐藏的警惕——倒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上一次见面的结果并不愉快,“你这次又想干什么?”
“不先打个招呼吗?”他微笑着指了指嘴角,“还是说怕我会咬你?”
“注意你的言辞,托斯卡纳同学。”莫洛斯神色不快地说道,“请不要把你们学校轻浮的作风带到辉照来。”
对方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了诺德斯,都是那种有点无趣的正经人,他们两个能够成为朋友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说到诺德斯,那家伙的态度也很可疑……哼,“妹妹的朋友”,最好真是这样。
“母亲她很想见见你,希望能够亲自向你表达谢意……当然,前提是你有空的话。”
闻言,伍明诗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动容:“薇拉莉……她最近还好吗?”
“母亲康复得很顺利,基本已经恢复日常交流的能力了。”说到这里,托斯卡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所以……你有空吗?不一定要这两天,也可以过段时间……”
“我会去的。”她的回答意外地很干脆,“这周六下午可以吗?”
“可以!”他飞快地说道——可能有点太快了,显得有点滑稽,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我开车来接你。”
“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她说,“到时候电话联系。”鄓叱型垙 电话联系……托斯卡纳从未想过,这样简单的四个字有一天也会让他如此雀跃。
“好啊……”他如梦似幻地回答——那位和诺德斯很像的副队长在伍明诗背后皱起了脸,但他毫不在意,“周六下午见,电话联系。”——
掜齿睲銧 作者有话说:托斯卡纳对莱瓦汀的敌意不是没有来由的,莱瓦汀对托斯卡纳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
托和莱之间的关系相比其他角色要复杂得多(不是说他们有血缘关系,他们没有【。),但目前还不能说,等写完两年前的夏令营事件后就会交代给大家的br>
第104章
当她抵达穆尔藤康复中心的时候, 托斯卡纳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先是同她打了招呼,随后打趣道:“今天没有戴你的小熊帽和小熊围巾吗?”
“怎么可能?现在都六月份了。”她说,“我不知道伯母喜欢吃什么水果,所以买了个果篮。”
闻言, 托斯卡纳脸上不知为何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这是给母亲的?”
伍明诗微微挑眉:“不然呢?”
难道她是那种平时没事会给自己买果篮吃的人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带礼物过来。”他叹了口气, “你们东亚人有时简直礼貌得有点过分了……怎么说呢?因为太过客气,反而给人一种疏离感。”
“至少我们不会跑到别人学校的舞台上假扮成演员。”庡螭猩逛 托斯卡纳吐了吐舌头:“我的错。”旋即又小声补充, “下次还敢……”
“什么?”
“没什么。”他恢复了往日轻快的微笑,“我们进去吧,母亲的病房就在二楼。”
可能是因为要去见薇拉莉,托斯卡纳的状态看着没有几天前那么阴晴不定了。虽然伍明诗不是特别在意他对她嘶气,但也不想在薇拉莉面前给他难堪。
“对了……”上楼梯的时候,托斯卡纳突然开口,“假如母亲待会儿问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能不能……咳,回答得比较模糊,至少别否定什么,因为我……呃,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訳醒桄 “伯母还不知道我们分手的事情?”
“她不知道你给我发了分手的短信。”他纠正道,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两种说法有什么不同。貤斥垳咣 “你总不能一直隐瞒下去。”伍明诗并不赞同他的做法,哪怕这是为了薇拉莉的身体考虑, “我最多帮你瞒到伯母出院……后续的事你自己解决。”
“谢谢, 这样就足够了。”托斯卡纳看上去松了口气。
走进病房后, 薇拉莉正坐在床上等候他们——她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不少, 面颊丰腴了许多,脸色或许称不上红润,但至少不像她记忆中那般苍白了。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明亮、清透,富有生机,伍明诗知道过去的伤痛并不会轻易消解,但她似乎已经为新的生活做好了准备。
“您好,伯母。”
“你就是明诗吧。”薇拉莉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尽管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已然扑面而来,“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啊,别客气,坐呀。”
“好……”糟糕,感觉不是她擅长应付的类型……由于她身边总是出现各种奇怪的家伙,像这样性格温柔的长辈反而让她感到很陌生。
“听托斯卡说,我获救后不久,你就因为遭受误解而被迫去了青少年监管中心。”薇拉莉关切地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出什么事吧?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托斯卡认识一些可以帮忙的人。”
“没事没事。”她连忙道,“我的监护人都帮我解决了,实际上我只在里面待了两天不到,指控撤销后也不会在档案上留下什么……”
仿佛是对她窘迫的样子感到有趣,托斯卡纳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托斯卡!”薇拉莉略带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与其在这里傻站着,不如出去买点饮料回来,你不会想用白开水招待客人吧?”
某人乖乖应道:“好的,母亲。”
伍明诗感到如坐针毡……虽然看托斯卡纳吃瘪也很爽,但他离开之后,病房里就只剩下她和薇拉莉两个人了。
上一次见到薇拉莉的时候,她还没有恢复神智,所以理论上这其实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薇拉莉也不是安瑟那种性格,别说顶嘴了,她甚至不好意思在对方面前大声说话。
好在她所担心的那种情况最终没有出现——薇拉莉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而且很擅长营造令人放松的谈话氛围。她身上有长辈的敦厚感,但没有辈分带来的距离感。如果没有失踪五年的话,她应该会成为那种能和孩子像朋友一样相处的家长。
薇拉莉先是关心了她的近况,在察觉到她不太喜欢提及自己的私人生活后,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提到了自己在意大利度过的童年时光,提到了她最喜欢的餐厅,还向她抱怨美式披萨不是真正的披萨。轙眵腥炛 随后,她又提到了自己的丈夫柯林,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托斯卡纳居然还有一半爱尔兰血统。痍踟钘炛 虽然二次元角色的名字往往和他们本人的特质息息相关,但光看名字有时也很容易误解一些事情。比如她曾经以为莱瓦汀全家都是北欧人,但实际上有北欧血统的只有莱瓦汀一个,只不过他们的母亲对初恋比较念念不忘,所以沿用了北欧人的起名风格。
再然后,薇拉莉又回忆起了自己当初在赤蠵龟保护协会工作的那段时光。
“赤蠵龟是最容易被渔具缠住的海龟,它们会被渔船的延绳和流刺网缠住,最终窒息而亡。”她轻叹道,“有些赤蠵龟会被洋流冲到冷水海域,因为体温过低无法动弹,最终在海岸上搁浅。”
“我当初之所以去爱尔兰,就是为了救助两只漂流过去的赤蠵龟。不是所有地区都有专门的海洋生物救助机构,所以我们找了当地的水族馆协助。”
伍明诗喃喃道:“水族馆……”
薇拉莉轻声笑了起来:“你喜欢水族馆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红晕渐渐爬上了她的脸颊。
“那真是太好了,海洋里有许多富有魅力的生物。”薇拉莉说,“不过呢,在救助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不能把赤蠵龟直接放进水里,要用加热灯让它的体温慢慢回升,这个过程会持续好几天,因为骤然变化的温度可能会让海龟受到冲击。等体温恢复到安全范围后,我们会把赤蠵龟放进较浅的暖水中,然后根据它体力恢复的情况逐渐上调水位。”
“真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工作啊……”
“是啊,反正托斯卡肯定干不了这种工作。他可以为一件事准备很长时间,但在准备结束的瞬间便会耐心尽失。”说着,薇拉莉略微收敛了笑容,虽然少了几分活泼,但总体还是很温和,“虽然托斯卡没有说,但我知道他这几天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伍明诗愣了一下,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托斯卡纳确实给她添了不少乱,但要因此向对方的家长告状,好像又有点……
“别紧张,我可能有点上了年纪,但脑子还没有那么迟钝。”薇拉莉安慰道,“我早就猜到你和托斯卡分手了。虽然他解释说是因为你的监护人把你送回国了,你们才失去了联系,可如果你们的感情没有出问题,他在找回你之后为什么又那么闷闷不乐呢?”
监护人把她送回国了又是什么鬼?这个理由未免也太奇葩了吧……
“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继续道,“这不会改变你曾经拼上性命救了我,救了托斯卡,救了这个家。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托斯卡,而托斯卡也将在被人遗弃的痛苦中度过余生……谢谢你,孩子,你为我们做了太多,哪怕这没有为你带来任何好处。”
她真挚的感情让伍明诗有点无所适从:“这没什么,我只是……我也为你们能够重逢而高兴,所以……其实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是这么做也能让我感到快乐。”
“曾经我以为,你这么做是出于爱。”说着,对方的微笑中多了一丝怀恋,“但在真正见到你之后,我有了不同的想法。孩子,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柯林——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汹涌的情绪。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总是会为了正确的事情而不惜一切……但我也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内心总是很孤独。”
薇拉莉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尽管他们已经离开她很久了,但她还是会想起他们亲吻她额头,轻抚她脸颊时的画面,那些温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我从托斯卡那里听说了你家里的一些情况。”薇拉莉看着她,“你看起来很健康,应该在物质上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在你坚强,看似无所畏惧的外表下,我看到了一颗疲惫、脆弱的心,一颗孩子的心。”
“也许我无法取代你真正的母亲,但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孩子,当你感到无助、不安,不知有哪里可以安放你疲倦的心灵时,我的大门永远都会为你敞开。”
听到这里,伍明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但她遏制住了想要哭泣的冲动,这种脆弱的感觉距离她太遥远了。
然而,当薇拉莉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时,她忍不住哽咽了一声——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的情绪犹如惊涛骇浪般不可遏制,但她已经忘记了嚎啕大哭的感觉,她的身体对这种渴望感到陌生和抗拒,所以她只是小声抽泣着,眼泪沿着对方的指缝落下,滴在暖棕色的地板上。
好一会儿过去,待情绪稍微平复后,羞耻的感觉渐渐占据了上风,她又有点想回到几分钟前给自己一巴掌了。
好在薇拉莉体谅她的难为情,主动转移了话题:“话说,托斯卡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能帮我看看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吗?”
她讷讷地应道:“好……”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刚一出门,伍明诗就撞见了靠在门边的托斯卡纳,手里还拿着用来装饮料罐的白色塑料袋。
她大为震惊:“你——”
托斯卡纳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朝她指了指对面的走廊,用口型说道:“我们去那里说吧。”
伍明诗迟疑了一下,虽然有点不爽被他偷听了谈话,但她又不好意思那么快就回去面对薇拉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为什么你要骗伯母说我回中国了?”
“我没有骗她。”托斯卡纳叹了口气,“真正被骗的人是我。”
“什么?”
“自从收到那条短信之后,我一直试图联系你,但没能成功。于是我托人帮我查到了你在学生档案上的监护人联系方式。”他挠了挠脸颊,“所以那位贾阳复先生其实不是你真正的监护人吗?”
“也不能说是假的,算是我法理意义上的监护人。”她说,“我的抚养者当时还不符合领养孩子的条件,所以找了我父亲的远房亲戚当名义监护人,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他跟你说我回中国了?”
“是啊。”托斯卡纳无奈道,“我还试着去中国找你……”
“找我?可是中国很大啊。”
“是很大,所以我只好在谷歌上搜索‘中国哪座城市姓伍的人最多’,然后搜到了一个叫作湖南的地方。我去过那里两次,每次都无功而返,但我安慰自己,至少湖南比意大利小一点。”他说,“结果你居然就在B4区……其实我当时有点生气,既然你离我那么近,不管家里管得有多严,总有办法可以联系上我。”
说罢,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像是泄愤一样:“结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还过得很快活呢。”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重申道,“不过你白跑两趟,确实有我的原因在,我可以补偿你的机票和……”
“别这样!”托斯卡纳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我才不是为了……总之,我不喜欢你这样。”蚁篪硎圹 他停下了脚步。墿裼醒銧
“其实我今天找你来,除了母亲的要求,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私心。”他低声说道,“我想,如果你以后经常来看母亲的话,我就能经常看到你了,然后有一天,我们也许可以……”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一声叹息取代了剩余的话。
“可是听完母亲的话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狭隘了。”托斯卡纳看着她,笑容中的苦涩渐渐转为了释然和爱怜,很像他的母亲薇拉莉,这是一种会让人的心感到脆弱的微笑。
随后,他低下头,双手托起她的脸庞,亲吻了她——这一吻落在额头上,温柔而真挚。
“母亲说的没错,你值得拥有这些,值得拥有家和幸福,值得被他人所爱。”他柔声道,“即使你无法回应这份感情,也可以随时来找我,或是母亲,那扇门永远都会向你开放,门后永远都会有人等待你,欢迎你……只要你愿意,那里就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已经100多章了……最初预定120章左右就能完结了,结果现在居然才写完托斯卡纳,真是无望的未来啊
第105章
“……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鉯耻杏逛
“不要臭着一张脸嘛,虚妄同学。”托斯卡纳笑眯眯地回答,“ B4区是第一次回应其他分区的支援请求吧?像这样的情况日后还会发生很多次,还是早点习惯起来比较好哦~”
“听说这一次B7区的情况比较复杂, 派副队长级别的心锚过来接洽也并非不能理解。”莫洛斯叹了口气, “不过, 我本以为会是诺德斯……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为了方便沟通, 工作的对接流程和接口人都会尽量固定下来。”
“是嘛,那以后就固定是我好了。”顗炽兴銧
“我也觉得还是诺德斯好一点。”伍明诗评价道,虽然诺德斯在各方面都有点莫洛斯2.0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有点爱泼她冷水,但至少不会像某人一样喜欢掀起腥风血雨。醳尺钘洸 “差点忘了,我带了礼物过来。”托斯卡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小盒子,“是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品牌哦~”
“……收回前言,还是你比较好。”
“是吧?”
“不行啦,不能收回!”海吉娅气鼓鼓地抗议,“小伍怎么能因为一盒巧克力就放弃哥哥!”
“抱歉啊,小饼干……即使是我,内心深处也有作为人类的软弱……”
“上一次是芝士蛋糕,这一次是巧克力,你作为人类的软弱未免也太多了。”莫洛斯摇了摇头, “罢了,有什么问题等工作结束后再说。考虑到我们此前从来没有和其他分区合作过,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不如早点出发去目的地,队长,你意下如何?”
“我没意见。”她说,“今天就由我来开车吧, 小饼干,你坐副驾驶座。”
“好的!”
经过一番争论后,虚妄坐在她的正后方,托斯卡纳坐在他旁边,第三排则是莱瓦汀和莫洛斯。
“莱瓦汀。”她听见后排的莫洛斯问道,“怎么了?总感觉你今天特别沉默。”
“没、没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第一次执行支援任务,心里有点紧张……”
相较于文静的后排,中排的氛围可谓是火药味十足。
“事先说清楚,前任就是前任。”虚妄警惕地看着他的临时同桌,“如果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最好认清楚自己早就是过去式的现实。”
“别那么咄咄逼人嘛,虚妄同学。”托斯卡纳轻飘飘地说道,“以后要是成了一家人,你说不定还要叫我一声哥哥呢。”
“少拿这种前辈的口吻跟我说话。”甚至不用看后视镜,她都能想象虚妄此刻炸毛的样子,“我认识皮皮可比你早多了,我们小学就认识了。”
“皮皮?是指恋人小姐吗?”
“皮皮才不是你的恋人!你这个轻浮的耳钉男,自说自话也得有个限度吧?”
“原来虚妄同学是恋人小姐的小学同学啊,真是好——了不起的关系啊!”托斯卡纳故作夸张地回答,“小学就认识的人……嗯嗯,确实比恋人什么的要深刻多了,真是令我自叹不如。”
“你这家伙……”
“好了,都给我安静一点。”伍明诗启动了引擎,“不管怎么说,托斯卡纳都是代表B7A小队过来的,对人家客气一点,拉菲。”
“哼……知道了啦。”
“还有你,托斯卡纳,不要再故意逗他了。”
托斯卡纳耸了耸肩,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先别急着给嘴巴上拉链。”她说,“你这次过来,总不能是特意过来送巧克力给我的吧? B7A今晚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几天,我们在集中精力处理一个a级的无序型蚀痕。”托斯卡纳回答,“这个蚀痕的狂猎领主并不难对付,但蚀痕内部每天都会进行重构。如果没能在一天之内解决,第二天就必须重新探索通往领主区域的道路,所以推进的速度比较缓慢。”
“B7A希望我们帮忙清杂吗?”
“不,如果只有这一个蚀痕的话,我们小队还是可以独立解决的。但昨天晚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蚀痕,虽然蚀度只有b级,但总得抽一部分二队的人过去解决……这样的话,驻守在无序型蚀痕外围的人手就有点不够了。”
莫洛斯总结道:“也就是说,希望我们配合你们清理从无序型蚀痕里逃窜出来的狂猎?”
“没错~”他愉快地回答,“不过也不用太紧张,诺德斯会留在场外,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
“谁会紧张?B7A久攻不下的那位s级狂猎领主,我们一晚上就搞定了,要紧张也是你们紧张。”伍明诗吐槽道,“诺德斯负责无序型蚀痕的场外,所以你负责处理那个b级蚀痕?”
“是啊,总得有人带队吧?”托斯卡纳趴在前排的椅背上,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明明今晚只能见一小会儿,恋人小姐还表现得那么冷淡,真过分。”
“关我什么事。”伍明诗拍开他的手,“给你一颗巧克力,别再抱怨了。”
“喂我~”
就连军用悍马的引擎声都遮不住某只野猫磨牙的声音。
“得寸进尺,不给你吃了。”
开车转弯时,她听见了后排莫洛斯无奈的叹息:“真是漫长的半个小时啊……”弈摛形洸 莱瓦汀也深以为然:“是啊……”
只有海吉娅开开心心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色,期待着与哥哥见面。
无序型蚀痕位于风铃商业街的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拐就是同乐街。伍明诗仍记得当初在那里与诸多东方爱好者同台竞技的美好回忆……可惜明天还要上学,否则她就在B7区留宿一夜,第二天去游戏中心玩一会儿了。
“海吉娅!”诺德斯快步走了过来,先是同妹妹打了招呼,随后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在这里应该叫你伍明诗队长了。”
“我明明就在旁边,居然不先跟我打招呼吗?”托斯卡纳似笑非笑地说道,“妹妹的朋友居然比队友还重要,真叫人伤心。”
“每天都要见面的家伙,有什么打招呼的必要吗?”诺德斯面无表情地回答,“二队的车就停在那里,麻烦尽快从我眼前消失。”
托斯卡纳冲他做了个鬼脸,诺德斯只当作没看到。
待他离开之后,诺德斯也依次向其他人问了好——果然还是不能轻易(为了巧克力)改变自己的评价,换个性格沉稳的正经人过来,气氛一下子就和平起来了。
“在行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的队长杜兰达尔想见你一面。”诺德斯对她说,“只是礼貌性的交流,毕竟这是两队之间初次合作,双方的队长相互认识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好。”她回头看向同伴们,“我过去一趟,马上回来。莫洛斯,这里就先拜托你了。”
莫洛斯点了点头。
虽然早就听说过杜兰达尔的各种传闻,但这还是伍明诗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托斯卡纳称其为“假王子”——假不假先不说,“王子”这个称呼确实非常贴切。
至少在长相上,杜兰达尔可谓“白马王子”这一概念具现化的完美典范——淡金色的秀发略微过肩,眼睛则是如碧玺般浓艳的青色。美丽的五官自是不必多说,但仅仅“俊美”二字仍然太过浅薄,他还给人一种非常正统的感觉,是那种无论出现在哪款日系乙女游戏里都会被放在正中间的正宫角色。
此外,就如同他的伴生灵帕拉丁一样,杜兰达尔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圣职者气质,让他的微笑在温煦之余,还多了一分悲天悯人的神圣感。
从头到脚都是完美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角色……可心中这股莫名的违和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请问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移炽新胱
“抱歉……”伍明诗回过神,回握了他伸来的手,“你好,我是伍明诗,B4区α小队的队长。”
因为只是礼貌性的寒暄,她原本打算握完手就回去的。然而,正当她打算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杜兰达尔却莫名把她的手拽了过去。
“呃……杜兰达尔队长?”
“伍明诗队长。”杜兰达尔的语调依旧温和,但眼神不知为何让人有点头皮发麻,“你现在的发色……是天生的吗?还是说,其实是最近才染的呢?”
“是天生的……”话说亚麻色的头发并不罕见吧?她周围可是连蓝毛(莫洛斯)和粉毛(海吉娅)都有呢。
“那么,以前有染过头发吗?初中的时候。”对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深红色的……接近红棕色的头发。”
“没有。”她坦诚道,“我从来没有染过头发。”
“这样啊……”他有些失落地松开了她的手——这也是他们见面以来,伍明诗第一次从他的表情中感受到真实的情绪,“抱歉,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人。她和你一样,有着琥珀色的眼睛。”桋漦烆桄 听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虚妄:“是童年时期的同伴吗?”
“不,我和她是在初三认识的。”
“诶?那时间上岂不是很近吗?”
“当时光线很暗,她脸上又沾着……脏东西,所以我没能看清她的长相。”杜兰达尔解释道,“因为某些原因,也没能得知她的名字。”
说是特别的人,结果什么也不知道啊……渏叱型炛
等等,深红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女生——如果光线很暗的话,应该也能把淡金色的眼睛错看成是琥珀色吧?
耽美里不是经常有那种桥段吗?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出于某些原因穿上了女装,让相方一见钟情,多年之后,误会被解开,相方才知道自己的初恋其实是一个男生。
深红色的头发(还是容易让人误会成女性的长发),黄调的眼睛,因为还在念初中,性征相对还不太明显……那不就是托斯卡纳吗?
原来他们在《黑蚀战记》里是官推CP啊。
“不用灰心。”她安慰道,“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找到那个人的……说不定就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呢。”
第106章
“怎么了?表情看上去那么奇怪。”裔胔陉逛
“我的表情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你们的队长吧?”
面对她的吐槽, 诺德斯倒是没有生气,反而面露理解之色:“这一点确实难以反驳……不过,这也是有原因的, 与他的伴生灵帕拉丁有关。”
“我知道神圣系的伴生灵在觉醒时能够让心锚短暂窥见命运的轨迹。”她说, “所以窥见命运的代价就是以后眼神看上去都会让人心里毛毛的吗?”
“当然不是。”诺德斯无奈道, “使用帕拉丁的力量会让杜兰达尔失去人类的感情……当然,我转到这支心锚小队的时候, 杜兰达尔的性格已经变得和现在差不多了,但队里有人和他就读于同一所初中,据说他曾经是个性格相当不错的人。”
伍明诗回忆着方才与杜兰达尔见面时的画面——如果忽略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神,那确实是一张适合温柔微笑的脸。
“无论精神力多么强大,承载这份力量的终究是血肉之躯。”诺德斯继续道,“强大的伴生灵往往都伴随着相应的代价……这或许也意味着人类还没有发展到最适合使用这种力量的时候。”
听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安瑟……作为少数在成为首席后能力依然在逐年增长的心锚,如果他不经常使用伴生灵,消耗体内积蓄的力量,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就会影响到他的视力,使他无法视物。
所以安瑟经常会回应其他辖区的支援请求, 不远千里前往当地处理最棘手的s级蚀痕……也正是因为这种“热心”行为,让安瑟在其他首席那里获得了不错的评价, 否则以他神鬼莫测的社交能力, 风评顶多比金鹿号这种人品洼地稍好一点。
“所以, 在月圆之夜变成狗也是使用能力的代价吗?”
“小、小声点……”诺德斯有点慌张地回答, “是这样没错……而且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感觉很强,所以没什么实感。”
“我知道,‘还行’对吧?”他无奈道, “是你的标准太高了。在遇见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哪怕是杜兰达尔。”
话说回来,她也不能频繁地使用奇迹恩典……某种意义上,这应该也算是一种能力伴随着代价的体现吧。
“不过,既然还有自己的重要之人,应该也不能算是完全失去了感情吧?”
“什么?”
“你们队长不是还有一个喜欢的人吗?深红色长发,黄色眼睛的女孩。”虽然其实不是女孩啦……
“连这个你也知道?”
“你们队长刚才告诉我的。”
“队长?”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或者说是……忧虑? “为什么队长会和你说起这些?连我也才知道不久……”
“他觉得我的眼睛和那个女生很像。”
“原来如此……”诺德斯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不会真的是你吧?”
“怎么可能?我的头发看上去像是深红色吗?”伍明诗翻了个白眼,“哦,差点忘了,狗是红绿色盲。”
“我才不是红绿色盲!”诺德斯抗议道——他和海吉娅不愧是兄妹,明明给人的感觉南辕北辙,但又在一些小细节上特别相似,比如他们眯起眼睛都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点可爱,“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就算发生在你身上也不奇怪。”
不过, B7A小队一共三个主要角色,其中两个是官推CP ,那岂不是只有某人被排除在外了吗……这才是被设定成狗的真正原因吗?因为经常要吃狗粮?这么一想好像微妙地有点可怜……
伍明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怿絺兴犷
诺德斯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干、干什么……莫名就……”缢媸惺广 “没什么。”她含糊地回答,“就是突然想这么做。”
“真是的,论年龄我还比你大一岁呢……”虽然嘴上这么抱怨,他倒是也没有拒绝。
正所谓有舍必有得,能够拥有小饼干这样可爱的妹妹,平时就算吃点狗粮也忍着点吧,诺德斯。
随后,诺德斯便告别了她,与另一名队员去检查外围设置的干扰装置,而她也去和自己的同伴们汇合了。途中,王权锁链显示海吉娅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便稍微绕了点路,打算和海吉娅一起回去。
然而,她刚走到拐角处,就听见墙后响起了一阵哄笑声……哪怕是对氛围不太敏感的人,也不难听出其中戏谑和嘲讽的意味。
“这么久不见,真是神气起来了啊。”一个声音有点尖刻的女生说道,“那个海吉娅,居然说出了‘如果不给我,我是绝不会离开的’这种话哦?不过是因为狗屎运,才有幸能在其他首席候补手下工作,居然在大家面前趾高气昂起来了。”
“我没有……”海吉娅嚅嗫道,“申请支援的心锚小队本来就应该提供备用的兵装素体……”
“明明只是被我们小队扫地出门的失败者而已,居然还提起要求来了。”旁边的男生附和道,“不会以为打败了一次s级领主就很了不起吧?你们的队长只是碰巧在能力上克制那名狂猎领主而已,即使同为首席候补,她也无法与杜兰达尔大人相提并论……”
“才不是呢!”海吉娅鼓起勇气反驳道,“小伍是很强的!一点也不输给杜兰达尔队长——不对!小伍比杜兰达尔队长还要强!”
“什么?!”方才说话的男生恼火道,“明明只是海吉娅而已,居然敢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大言不惭的是你吧?”伍明诗斜靠在墙上,“你们这群家伙,知不知道‘支援请求’里的’请求’是什么意思?既然是求别人办事,就乖乖拿出求人的态度。一边请求别人的帮助,一边还要踩别人一脚,只会让人觉得你们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
“B4区的队长……”他们的气焰熄灭了一点,但看起来还是不太服气,“是你的队员先……”
“我对你们的狡辩没有兴趣。”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海吉娅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如果你这边给不出来,我就只好去找你们亲爱的杜兰达尔队长讨要了。”移尺姓輄 闻言,那名女生的表情陡然一僵,悻悻地回答:“知道了……”
旁边的人有些局促地拿了五个兵装素体过来。虽然先前闹得很不愉快,但海吉娅还是礼貌地对他说了谢谢。
“对不起,小伍……”回去的路上,海吉娅不好意思地说道,“连这点小事我都没办好……”
“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伍明诗放缓了语气,“主动发起了支援请求,却连这点小事都没能解决,待会儿诺德斯回来,我可要好好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请别告诉哥哥……”海吉娅小声道,“他们之所以为难我,跟哥哥当初强迫我退队有关……那时哥哥还不成熟,所以我不怪他,如果哥哥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很自责,很难受的……”翳彳星光 “噢?能让诺德斯难受,我更得告诉他了。”
“小伍!”海吉娅拉着她的手,“拜托啦,别跟哥哥说……而且我也不能总是躲在哥哥背后。这一次,我要靠自己的表现赢得大家的尊重!”
“小饼干……”伍明诗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发丝和诺德斯一样又凉又软,摸起来很舒服,“好吧,不过后面要是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可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我是你的队长,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记住了吗?”
“嗯!”
然而事实证明,被针对的不只是海吉娅。
回到指定地点,与莱瓦汀他们汇合后,伍明诗很快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感觉——不那么明显,就像是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一样,微小、无形,却能让肺腑有种不适的干痒。他们周围有很多人,但都不约而同地和他们保持了距离,那些探究的目光如有实感地落在皮肤上,带着点刺痛的感觉。
“你们回来啦。”
“是啊,等得很煎熬吧?”
“这个嘛……”莱瓦汀为难地笑了笑,“大家的视线确实有点难以忽略。”
“我还在B7A的时候,这支心锚小队内部的气氛就有点不太对劲了,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情况竟然还能变得更糟。”莫洛斯揉了揉太阳xue,颇为头痛地说道,“杜兰达尔确实是优秀的心锚,但作为队长可谓是糟糕至极。”
伍明诗眉头紧蹙:“这种队内氛围也是杜兰达尔默许的吗?”
“他要是‘默许’,情况可能反而要好一点,至少说明他意识到了这件事。”莫洛斯回答,“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无论别人对他崇拜还是憎恶,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假如有一天B7A小队全军覆没了,他可能也只会说一句’噢,真可怜’,然后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这个人是漏勺做的吗……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能把时间都浪费在研究如何用眼神让别人感到头皮发麻上了。
“我不喜欢这里。”虚妄嘟囔,“以后别再接什么支援请求了,那个耳钉男讨厌,这里的人也讨厌。”
“很遗憾,接受其他分区的支援请求是我们无法拒绝的义务。”莫洛斯低叹一声,“只能等诺德斯回来再……”
“伍明诗队长。”一个黑发棕眼的男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长相是那种让人过目既忘的类型,唯一有记忆点的地方只有他肥厚的下嘴唇,一般人可能要打填充物才能有这种效果,但他显然是天赋型选手,“你旁边那位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队员,脖子上戴的不会是定位环吧?”
伍明诗瞥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如果是定位环的话,说明他是被关过静默区的人。”对方像滑稽戏里的贵妇人一样作出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和这样的犯罪者一起行动,真是令人不安呐……”
她从王权锁链的另一端感受到了汹涌的怒火和杀意——可在实际开口的时候,虚妄的语气却很克制:“我不会惹麻烦的。”
“犯罪者的承诺又有多少可信度呢?”厚唇男撅着他那肥厚的嘴唇,“居然愿意接收这样的心锚,让人不得不怀疑伍明诗队长本人的立场呢……”
虚妄脸色铁青:“你这家伙——”
“虚妄同学是我们可靠的同伴,能力无可挑剔,对待战斗也很认真。”莱瓦汀语重心长道,“各位有什么疑虑,不如等到任务结束之后再说。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这样妄自揣测别人,不觉得太失礼了吗?”陭墀侀咣 “资历尚浅的新人最好不要随便出来说话。”厚唇男不以为然道,“ B4区的心锚小队到底还是规模小了一点,像这样的大型团体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团队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有前科的家伙,大家会介意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啧……”先是海吉娅,现在又轮到了虚妄,老实说她已经处在爆发边缘了,“想找茬就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不要这么惺惺作态,你是鼻涕虫吗?”
厚唇男噎了一下:“鼻、鼻涕虫……”
“从你站出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过你。”她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意思就是在场所有人的意思?”
“没错。”对方斩钉截铁道,“我们是不会信任这种有前科的家伙的。”
“看作战服的款式,你应该是前线作战人员吧?”伍明诗打量着他,“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身为心锚,当然要通过实力解决问题了——所以,靠战斗定胜负如何?”
听到这里,厚唇男似乎有点迟疑:“你是首席候补,我当然打不赢你,但你欺负一个普通队员,也无法让大家信服……”
“我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她对着身旁的海吉娅做了一个“请看这里”的手势,“这位是我的爱将海吉娅。虽然作为心锚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优秀,但伴生灵本身只是纯粹的治疗型。”
随后,她从放夜宵的盒子边拿起了一个汤勺:“而这是一个勺子,海吉娅会用它作为武器和你战斗。”
“什么?!”厚唇男露出了气急败坏的表情,周围的人也都议论纷纷,“你是在小瞧我吗?”
“如果你输了,不光要向我的队员道歉,在场的所有人,以后每次见到我们小队的人都要鞠躬致敬,并且大声喊‘前辈好’,离开前要说’前辈们辛苦了’。”伍明诗平静地说道,“条件对你们如此有利,不会连这都不敢答应吧?”
“当然!”他恼怒道,“如果你们输了,你就要亲口承认你的实力根本比不上杜兰达尔队长,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一言为定。”
……
“没想到我不在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种事……”诺德斯扶住额头,“抱歉,我们队内的氛围本来就很糟糕,外加你们打败了连杜兰达尔都没能解决的狂猎领主,大家都很介意这一点……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交给我或者托斯卡纳来解决就好。”
“没事啦,反正都……”轙炽性咣
就在这时,几名B7A小队的心锚走了过来:“前辈好!”
“都好都好。”伍明诗摆了摆手——这群人实在太吵了,搞得她都有点后悔提出那几个要求了,“你们先走吧,我和你们副队长还有话要说。”
“是!”他们再度齐齐鞠躬,“前辈辛苦了!”
待他们远去后,她才继续道:“反正事情都解决了。另外,夜宵只有猪排饭未免也太单调了,如果下次还想让我们过来支援,至少要多加一个布丁。”
闻言,诺德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好,给你布丁。”钇迟惺毂
第107章
直到洗澡时, 感受到皮肤上有些微的刺痛,莫洛斯才发现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处有一处擦伤。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了,只有在碰到热水的时候会有痛感。即使早早发现,他大概也不会去找海吉娅或者诺德斯,还是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留给有需要的人比较好。
不过说到海吉娅……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不久前的那场战斗。照理说,被一名医疗人员用一把汤勺打败,可谓是耻辱中的耻辱,但那场战斗中所展现出的技艺实在太过震撼,几乎超越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即使是战败的一方,也没有感到羞耻,更多是为自己有机会参与这样一场战斗而荣幸。
紧接着,莫洛斯又回想起了他们当初对战斩首公爵时的景象,想起莱瓦汀在那场战斗中所表现出的自信与娴熟,那种刀尖起舞却游刃有余的胜者姿态,让血腥的战斗变成了一种美的艺术。
如果伍明诗操纵的是他……
思绪至此,莫洛斯深深叹了口气……是啊, 也是时候面对这个问题了,毕竟整个B4A小队里还没有和伍明诗签订契约的人只剩下他了。
洗完澡后,他换上浴袍,回到了卧室。在寻找医药箱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了被置放在角落的黑色蕾丝面具,由于很久没被使用过,已经有些落灰了。
莫洛斯拿起面具,小心翼翼地掸去上面的灰尘。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真的下定决心要让“弗洛斯提”的故事落幕,那么他以后基本没可能再用到它了。
莫洛斯心中五味杂陈。
诚然,“弗洛斯提”只是他编造出来的假身份,但同伍明诗一起度过的时光却是真实的。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她身边出现越来越多充满竞争力的男人后,这样简单而亲密的私人时间显得愈发弥足珍贵。
但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总不能一直游离于小队之外……裛驰荇炛 大约在一个小时前,支援任务结束后,由他负责开车返程——不是因为他当时状态最好,也不是因为全队除了他没有人会开车,仅仅因为他是队里唯一无法触发血勋效果的人。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他只能看着后视镜里四个人黏在一起。莱瓦汀坐在伍明诗左边,脑袋靠着她的肩膀。虚妄坐在伍明诗右边,与她十指相扣。海吉娅坐在伍明诗的大腿上,脑袋枕着她的胸口,几个人都累得打起了瞌睡。
而他只能坐在驾驶座上,像是一匹负责拉货的老马,任劳任怨地送他们回家。
莫洛斯已经受够这种待遇了——虽然只发生过一次——但总之他受够了。期间,他一直默默期待伍明诗抱怨他们太沉,或者挤在一起太热,决定丢下他们坐到副驾驶座上来,但这种充满幻想色彩的情节当然没有发生,因为伍明诗早就睡着了。
他叹息一声,将蕾丝面具放回了原位……他并不打算丢掉它,但也不会再用到它了。
是时候给“弗洛斯提”的故事画上句号了。
×××
几天前的作战会议上,莫洛斯突然表示自己要去探望叔父,大概有一周多的时间都不在光汐环岛。
闻言,伍明诗不免有些惊讶:“一周多?那么久?”迤啻形輄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快赶回来的。”莫洛斯回答,“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我会尽量克服时差和你们保持同步。”
由于会长不在,这周三放学后的学生会例会也取消了——虽然伍明诗一点也不喜欢每周例会,但周三放学后突然不需要去会议室(围观风纪委员和书记的恋爱喜剧)了,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浥篪婞烡 就好像莫洛斯,即使他不像虚妄、莱瓦汀一样和她是同班同学,每天都能见面,可他的缺席依然让人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虽然总是抱怨“真扫兴,你这家伙,再这样就罚你降级和虚妄一样成为本队的宠物”,可再扫兴也总比彻底不在要好。
就在她内心感慨万分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未来战士:主人好久都没有找过我了,难道是有了新的餐品吗? #哭哭#哭哭倚坻咣 未来战士:难道我不再是主人最喜欢的外卖了吗? #哭哭漪匙輄 原来是弗洛斯提啊……这么一想,自从对方进入考试周之后,她好像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了。
“没有找别人啦。”她回复道,“考试成绩怎么样?”
未来战士:还可以,考了年级前五br>
噢?不错嘛,不愧是她资助的未来大学生。
“很好很好,作为奖励,这次会给你更多小费的。”
未来战士:小费就不用了br>
未来战士:如果主人想要奖励我,能不能把周六一整天的时间都留给我呢?
虽然他说得很模糊,但伍明诗还是感觉有点不对劲,对方似乎向她发起了一场……约会?
她并不讨厌弗洛斯提,可是……真的要让他们的关系跨过“餐品和顾客”这一层吗?
随后,弗洛斯提又发来了一条链接,点开后可以看到一家陶艺工作室的简介和下方的优惠套餐。
未来战士:这家陶艺工作室的双人套餐非常划算,按照单人价算的话接近七折,错过的话就太可惜了……
未来战士:拜托了,请和我一起去吧,主人,我什么都会做的#哭哭#哭哭 原来是想找人组队拼团吗……伍明诗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她心里也知道,弗洛斯提的实际想法不一定只有他说出来的那么多。至于这种变化对他们的关系究竟有什么影响,就只能看那一天对方会如何行动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周六,当她抵达约定的地点时,弗洛斯提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大白天见到弗洛斯提。脱离了旅馆里的暧昧氛围,他本人只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年轻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短发,方框眼镜显得十分文静,虽然戴着口罩,但从布料起伏的轮廓来看,他下半张脸的五官也相当优越。
此外,他的眼睛是非常澄澈的紫色——虽然之前戴着蕾丝面具的时候也能看到,但当时的情况让人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脸上。医迟刑茪 很像是莫洛斯的眼睛……
伍明诗回过神来,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莫洛斯才离开没几天,她居然已经开始从别人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吗?”
“没有,是我来早了。”他微笑的眼神中带着点羞怯,那点与莫洛斯相似的地方霎时烟消云散,“我们上楼吧,团购券我已经买好了。”
陶艺工作室在二楼——甫一走进大门,便有一股湿润的黏土气息扑面而来,掺杂着一点点颜料的气味。房间明亮而宽敞,阳光透过四面的落地窗照进室内,为木架上的各色陶器勾勒出了一层淡淡的弧光,大多是茶杯,也有茶壶和花瓶,不算是特别专业的作品,但能看出其中蕴藏的认真与巧思。
伍明诗过去从未接触过陶艺——如果游戏也算的话,她这辈子和“陶艺”产生过最大的联系大概是《模拟人生》的资料片。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你不可能指望播放完固定动画后,陶轮上就自动跳出一个做好的茶杯。
伍明诗将黏土放在轮盘上,往手上沾了点水,试图做出一个比较简单的小陶杯,然后……呃,黏土飞了出去,差点砸到一旁的弗洛斯提。
她有点难为情地把粘土捡了回来:“抱歉……”
“没关系。”对方提醒道,“记得要把粘土放在轮盘最中心的圆上,否则黏土很容易被离心力甩出去。另外,先把黏土压实,再踩转盘。”
“原来如此……”伍明诗把粘土重新放到轮盘上,“你看着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我的父亲会做陶艺。”弗洛斯提回答,“虽然只是业余爱好,但他的陶艺水平非常高超,我母亲很喜欢用父亲做的茶杯,我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做过很多次。”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苦涩:“不过他们去世后,我就不怎么碰陶轮了……谢谢你能陪我来这里。”
“没事。”弗洛斯提的父母和她一样都是在A4区的帷幕坍塌中丧生的,因此伍明诗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你也打算做茶杯吗?”
弗洛斯提轻声笑了起来:“是啊,希望成果不会太糟糕。”
“你看上去做得不错。”伍明诗努力控制着手里的黏土,感觉自己像是握着一坨有点结块的牙膏,“为什么我的黏土看着总是有点歪?因为我右手的力气比较大吗?”
“不用急着塑形,先把黏土的边缘打磨光滑。”
弗洛斯提小心地用没有沾上湿泥的小指把板凳拖了过来,手臂从她的胳膊下穿过,双手包裹住了她轮盘上的黏土。
“刚开始需要有点耐心。”弗洛斯提在她耳边低声道,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可以把粘土往下压实一点,稳固的底盘非常重要,而且也不用那么急着沾水,用手上那层湿润的黏土就好了,水会让黏土变软,不便于塑形……”
尽管他的动作非常认真,但这依然是一个过于暧昧的距离——伍明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有所反应,他们目前的距离明显超过了一般的男女界线,但他们之间又发生过比这亲密得多的行为,一点点隔着布料的肌肤接触对他们而言实在是无足轻重。
“怎么了?”弗洛斯提的胸口因为低笑而微微颤动,他温热的呼吸从她的皮肤上拂过,“你看起来很紧张,主人……”貤炽兴臩 “你确定在外面也要这么叫吗?”
“轻点说就好了……”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放松,手指不需要那么用力……让黏土从你的指间自然流过……”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黏土让肌肤间的触感变得冰凉而湿滑。鳦裼行洸 又过了一会儿,弗洛斯提轻声哼起了歌,尽管没有唱歌词,但光是前奏,她就听出了这是《 Unchained Melody 》①。峓翅兴咣 “真的吗?《人鬼情未了》?”她不由得挑眉,“从男主角的角度出发,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
弗洛斯提再次笑了起来,随即故作柔弱道:“如果我被歹徒抢劫了,主人可一定要来救我啊。”
“那你最好确保自己被抢劫时离我近一点。”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他用额头贴着她的后颈,声音低沉而柔和,“但我也不希望你受伤……所以还是两个人都平平安安比较好。”
最后,他们都成功做出了两个茶杯,不同的是她做了一个直筒杯,而弗洛斯提做了一个红茶杯。
给陶杯上完色后,就该拿去上釉和烤制了。弗洛斯提去卫生间清洗手上的颜料时,伍明诗看见了他留在陶轮边的手机——虽然她对手机不如电脑那样熟悉,但也看得出这部手机并非那种价格实惠的平民产品。
但要说对方出于虚荣心,把积蓄都花在了这种东西上,从手机各处的细微磨损来看,它至少也被用了好几年,有虚荣心的人不会用旧手机。在家道中落之前,弗洛斯提的家庭环境应该相当不错,这一点不光是手机,从他温文尔雅的举止和谈吐也看得出来。
洗完手回来后,弗洛斯提建议道:“等陶杯烧制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先去吃晚饭吧?”裔炽硎桄 陶艺工作室附近没有特别合适的餐厅,他们最终在一家音乐小酒馆里解决了晚餐——说是解决晚餐,其实点了食物的只有她,弗洛斯提只点了一杯水果宾治。伍明诗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吸管伸进口罩里,像是一只蝴蝶在吸花蜜。
“晚饭就只有一杯饮料?”她微微皱眉,“如果你不想被看到脸的话,我可以把头转过去。”
“没关系,我不是很饿。”弗洛斯提岔开了话题,“我好喜欢这里的装潢,很有二十世纪初的感觉。”
正当伍明诗思索着该找什么理由和他分享这份西班牙海鲜饭时,舞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下一首曲目。
在台上唱歌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歌手,声音温柔而慵懒,如同夏夜起伏的海浪:“Fly me to the moon,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伍明诗不禁愣了一下:“《Fly me to the moon》?”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弗洛斯提问道。
“挺喜欢的。”她坦诚道,“但之前听的不是这个版本②……没那么爵士。”
“我也很喜欢。”
“爵士吗?”
“不。”弗洛斯提静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他看上去又有点像莫洛斯了,这让伍明诗很不习惯,因为她很难想象这种温情脉脉的眼神会出现在她那爱扫兴的会长兼副队长身上,“因为我喜欢月亮。”
片刻后,他又提议道:“我们去跳舞吧。”
“现在?”
“现在。”他拉住她的手,轻快地笑了起来,“来吧,我们到舞池里去。”
她就这样被弗洛斯提拉到了舞池中央,然后被他带着转了个圈。慵懒的歌声,流转的灯光,墙壁上复古的黑白相片,木地板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声响……刹那间,时间仿佛在音乐中倒流回了二十世纪,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在昏暗的灯光中相互依偎着翩翩起舞。
弗洛斯提双手扶着她的腰,并且绅士地与她的臀部保持了一段距离。
然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如同飞蛾在追逐闪动的火光。他离她很近,呼吸里有淡淡的水果甜味,这种甜美的气息和他眼神中温情而悲伤的感情糅合在一起,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有什么心事吗……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曲就结束了。
下一首曲子的风格骤然一变,变成了热情活泼的《 Jump , Jive anWail 》——她和弗洛斯提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时,更多人被这欢快的旋律带动着走入了舞池,他们在人群的围堵下一时找不到出口,只好随着气氛在舞池里笨拙地摆动身体。
“我觉得我们是整个舞池里动作最傻的人。”伍明诗坦诚道。
“是啊。”弗洛斯提笑着回答,声音里仍有一丝赧然,但更多是快乐,“不过,偶尔尝试一下好像也不错。”
最后,他们就像两个逃难者一样逃离了舞池。
当他们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还出了一身的汗……可是看到对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不过弗洛斯提还是拒绝了她的西班牙海鲜饭——显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让口罩脱离自己的脸哪怕一秒钟。
用完晚餐后,他们沿着公园的林荫小道慢慢走回陶艺工作室。
“所以……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吗?”伍明诗问道。
“已经发现了吗?”他低声答道,“真可惜,本来想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说的……其实,我马上就要离开光汐环岛了。”
听到这里,她不禁愣住了:“有什么事要暂时离开吗?还是说……”
“是真的要搬走了。”弗洛斯提回答,“我的舅舅帮我安排了一份工作,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决定先中止学业,等攒够学费和生活费后再考虑大学的事情。”
因为家庭情况窘迫,只好暂时放弃自己的梦想,在长辈的介绍下获得了工作,奔赴远方与主角分开……这不是《女神异闻录3 》里早濑护的剧情吗?时间一久,她有时都快忘记自己其实在《黑蚀战记》的世界里了……
随后,弗洛斯提从斜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主人这段时间给我的钱,全都在这个信封里。我知道主人其实对夜之男士的服务不感兴趣,之所以一直点名我,只是为了让我攒够上大学的学费。现在我已经用不上这些钱了,所以……请拿回去吧。”
“干嘛要这样……”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你拿着就好了,即使不需要考虑学费的问题,日常的生活开销也用得上吧?”
“没关系,我平时住在公司的宿舍里。”他说,“虽然主人始终都待我很友善,很尊重……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不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如果日后还有机会迈入大学的校门,我希望能够更加坦然地向他人讲述自己是如何挣到这笔学费的。”
说罢,弗洛斯提有些强硬地把信封塞进了她的口袋里。迤刑犷 “明早我就要离开光汐环岛,所以今天大概就是我和主人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虽然我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与主人一同度过的这段时光,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作为我最后的请求,可以请主人闭上眼睛吗?”
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等她回到宿舍,独自躺在床上回忆起这一幕时,会后悔自己当时的明知故犯——但在此刻,她的内心平静而释然,仅仅是顺应他的要求,阖上了双眼。怿篪臖俇 下一秒,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盖在她的眼睑上——那是弗洛斯提的手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嘴唇上——那是弗洛斯提的吻,纯洁而轻柔。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弗洛斯提已经把口罩戴了回去。他的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犹如傍晚时分天空中尚未飘散的晚霞。
“天色也不早了。”他有些害羞地说道,即使戴着口罩,也遮挡不住他脸上逐渐蔓延的红晕,“我们……得在那家陶艺工作室关门之前拿到杯子才行……”
受到他的影响,伍明诗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是啊……”
可就在这时,弗洛斯提肩膀上的那块淤痕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起初,她心神恍惚,还以为是有灰尘落在他的肩颈上,想要帮他拍掉。待到定睛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道擦伤,愈合后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暗沉的痕迹。
她曾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看到过同样的痕迹。
“莫洛……斯?”——
作者有话说:① Unchained Melody :《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
② Fly me to the moon :一首很经典的老歌,有过很多翻唱版本,但国内知道最多的应该是eva片尾曲的那版hhh ,本文的话可以参考小野丽莎翻唱的版本。浥持睲咣
第108章
自从成为心锚之后, 莫洛斯经历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刻,但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冷汗直流。
冷静,莫洛斯……他如此告诫自己, 只要撑过今天, 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他此刻露出马脚,一切也都结束了——以一种他绝对不想见到的方式。
“莫洛斯?”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发出过最天真的声音, “是人名吗?还是某种俚语?表示一路平安什么的?”
可惜伍明诗永远比他预想中更有行动力。下一秒,她便伸手扯下了他的口罩——至此,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了空气中,也暴露在了伍明诗的眼前。她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和接踵而至的恼火让莫洛斯心脏骤停,宛如直面一场灭顶之灾。
“请听我解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微颤抖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而伍明诗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旋即转身离去。
“别走!”他紧紧拽住她的袖子,近乎哀求道,“拜托了,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噢?你有时间吗?我怕耽误了你的行程。”她露出嘲弄的微笑,如同鲨鱼的利齿一般锋利——这个表情曾经出现在很多人的脸上,莱瓦汀、虚妄,甚至是海吉娅,但只有在她脸上是最具威慑力的, “毕竟你不是要走了吗?去你的叔父家工作——还是舅舅?抱歉,你撒过的谎实在太多,都把我给弄糊涂了。”訑驰惺逛 “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的……”
他和伍明诗认识那么久了,当然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于是放轻了语气,甚至发出了一点点哭腔——起初他只是想装得可怜一点,但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他忽然真的有点想哭了:“拜托,让我解释给你听……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绝对没有想要戏弄你的意思……”
尽管连他本人都对自己的表现感到丢人,但这至少对伍明诗生效了。她眼神中的怒意和讥讽褪去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但足以让她继续待在这里了。
伍明诗冷哼一声,在附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双手抱肘,左腿叠在右腿上。虽然她此刻需要抬头看他,但她的眼神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你想解释,那就说吧。”她以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身上……莫洛斯为身体古怪的颤栗咽了口唾沫,试图忽略其中隐藏的愉悦感,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无药可救了。
他正打算在她身旁坐下:“其实我……”
“我允许你坐下了吗?”她呵斥道,“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是……”莫洛斯真希望自己现在戴着口罩,这样他就不用为自己的脸红找借口了。
随后,他向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他为什么会知道夜之男士,为什么会假扮成弗洛斯提,以及为什么要计划今天的这场表演。
“为什么你能看到我的短信?”她狐疑道,“你知道我的安全密码?”
“我不需要解锁屏幕。”他坦诚道,“你忘了吗?手机收到短信后本来就会显示在屏幕上。除非连续收到多条短信,才会缩略成‘你有几条未读消息’,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你回来找手机时把屏幕按灭。”
她冷哼一声,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所以你假扮成弗洛斯提是为了收集我的‘罪证’?”
“准确地说,我只是想买通那位夜之男士录下你们之间的谈话……”他小声回答,“至于后面假扮成弗洛斯提,更多是……咳咳,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她没好气地说道,“你做的事情基本等同于在兔八哥的世界,从五百英尺高的跳水台上纵身一跃,最后落在一小桶水里。”①
莫洛斯没有看过兔八哥,但不妨碍他认为这个形容挺形象的。
“回到现在的问题上。”伍明诗继续道,“为什么你要故意演这么一出戏给我看?如果你只是想和我签订契约,又不想被我发现真相,随便找个理由让‘弗洛斯提’退场就行了,为什么要……”说着,她深深叹了口气,“不敢相信我刚才竟然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我没有想故意戏弄你,只是想让这段关系有一个圆满的落幕。”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我可以坐下了吗……?”
伍明诗没有回答,不过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了位置。
“谢谢……”她看上去有点消气了,这让莫洛斯感到如释重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伍明诗低声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把这段记忆忘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行!”他一个激灵,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怎么能这样轻易忘掉?”
看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伍明诗似乎有些困惑:“难道你想一直这样尴尬下去吗?”
“当然不想,可是……”莫洛斯喃喃道,“这样的话,我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他和B4A 小队里的其他成员都不一样——不仅仅是没有签订契约的问题,也因为他是整个团队中唯一和伍明诗没有任何特殊过去的人。
对于莱瓦汀,伍明诗曾经顶着极端恶劣的天气送他的妹妹去医院,甚至因此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对于虚妄,她不惜拼上性命,也要让两人一起从敌人手中活下来。对于海吉娅,她悄悄潜入圣洛菲女子学院,只是为了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莫洛斯和伍明诗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故事,他们最多的私人交际是每周三的学生会例会。
莱瓦汀可以如同丈夫般照顾着她的日常饮食,虚妄可以仗着儿时的情谊经常出入她的房间,而他只能躲在“学生会长”的假面下,以校规为由不断地介入、干涉他们……然而他心里很清楚,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发生,他不可能一直这样阻止下去。鳦侈腥洸 可是“弗洛斯提”不一样,他和伍明诗有着其他人都不曾拥有过的特殊关系——在那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
如果说平时能够获得伍明诗的额外关注就像微醺一样,那么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目光和爱抚则更是令人沉醉……莫洛斯当然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也知道他一旦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但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上瘾。
就好像伏特加,你明知道它会让你头脑发热,做出各种让你后悔的事情,但你还是喜欢它在你胃里燃烧的感觉。
哪怕它会把你烧成灰烬。
如果连“弗洛斯提”也不复存在的话,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祎敕硎 “如果我想忘记,第一次服务结束后,我就不会再联系你了。”莫洛斯低下头,内心感到羞耻又惭愧,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出来,因为这一次没有任何借口留给他了,所以他结结巴巴地继续道,“就是因为想要保持这种关系,才会联系你……希望你能再次指名我……”
听到这里,伍明诗顿时睁大了眼睛,脸颊也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你是说……呃,难道你喜欢这样吗?我是说……被摸胸部什么的……”
“不是所有人都……”他在慌乱中咬到了舌头,但些微的刺痛不仅没有让他清醒过来,反而让他更加结巴了,“只有你……只是想被你摸……”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借此镇定下来,“就算你觉得我不知廉耻也好,我就是喜欢被你……被你摆弄身体……”
“可是……”她看着愈发不知所措了,“如果这样的话,莱瓦汀怎么办呢?”
“莱瓦汀?”他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提起莱瓦汀?”跇斥垙 “你不怕会……呃,伤他的心吗?”
“他早就知道我……”莫洛斯磕绊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把“喜欢你”三个字说出口,只好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他知道我对你有好感。而且如果要考虑这些的话,牵涉到的人岂不是太多了吗?莱瓦汀,虚妄……”
“还有虚妄?!”伍明诗震惊道,“老天,我们的小队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里,莫洛斯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到底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误解?我知道学生会内部对我有些不实的传闻,比如我私下喜欢穿女装什么的——但这完全是讹传,我对女装没有兴趣,性取向也很大众。”
“原来你知道啊……”
“当然,我还没有闭目塞听到这种地步。”
虽然主要原因是林美月和羽岛紫织尝试给他推荐了几款女士香水……她们误把“弗洛斯提”用的廉价香精沐浴露当成是他给自己喷了香水。
“所以……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他小声道,“现在还生我的气吗?”尾敕硎炛 伍明诗避开了他询问的目光:“没有完全消气……但也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
虽然不能得到她的关注多少让人有点失落,但一想到她有可能因为他而感到害羞,莫洛斯心里又不禁萌生出微小的喜悦之情。
“我没有奢望现在就得到你的答复。”他尽可能柔声道,“但至少不要把我拒之门外……给我一个机会,就像你刚才给了我解释的机会一样。”
“我……”她心烦意乱地回答,“我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向拉菲承诺过,如果他毕业后依然喜欢我……”
“你自己也说了,毕业之后。”莫洛斯大概能猜到后半句话的内容,也因为如此,他不能让她把话说完,“距离毕业还有一年半多的时间,这期间发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给我和虚妄一样的承诺呢?”
“才不一样呢……”她嘟囔,“拉菲一直表现得很喜欢我……而你总喜欢给我泼冷水。”
“我承认自己过去说了不少扫兴的话。”他说,“但如果你愿意回忆一下,基本每一次你提要求,我最后都会满足——何况,你也见到了B7A的情况,队里偶尔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不见得是坏事。”
“这倒是。”伍明诗对此深以为然,但很快又陷入了矛盾,“我……不行,信息量太大了,老实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没关系。”他飞快地答道,“你可以慢慢思考,几天、十几天,甚至几十天……这些都无所谓,但请不要轻易说出拒绝的话。”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而拉住她的袖子,显出可怜,惴惴不安的样子,“也请不要忘记‘弗洛斯提’。”
闻言,伍明诗的脸看上去更红了——莫洛斯必须很努力地警告自己不要擅自亲吻她,否则她可能会被吓跑的。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小声应道:“好吧,我不会忘记弗洛斯提的……”
于是属于“弗洛斯提”的故事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迎来了落幕。
然而,由于他们聊了太久,等他们回到陶艺工作室楼下的时候,人家早就关门了。莫洛斯只好通过手机联系了工作人员,让他们把陶杯邮寄过来……
噢,他当然“不小心”填错了两人的地址——
作者有话说:①该桥段出自一部很老的兔八哥动画片《高空跳水( High Diving Hare )》。奕螭幸俇
第109章
时至今日,莱瓦汀仍然难以理解,为什么一见到托斯卡纳,他内心就会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偷走了我重要之物的小偷。”
每一次——是的,几乎每一次都会忍不住这么想。
理智上, 他知道托斯卡纳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对方比他更早遇见伍明诗, 后续展开恋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在虽然分手了,但伍明诗依旧单身, 无论托斯卡纳是否想要旧情复燃,他都没有资格去评判对方的做法。
然而,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那种深沉的,暗藏着嫉恨的感情依然在他的胸口翻腾。
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背后忽然有人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哥哥,你怎么还在厨房里?!”
“菲尔佳?”莱瓦汀回过神,实在不明白他的妹妹看起来为何如此绝望,“今天不是要招待客人吗?总不能请人家吃外卖吧。”
“午餐什么的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了啦!”菲尔佳用力把他推出厨房,“一身油烟味,待会儿怎么去见伍明诗前辈?没有人会想和一个灰头土脸的煮饭夫约会啦!”
“约、约会……”他的脸不禁微微发烫, “没有这回事,我只是邀请伍明诗同学过来吃顿饭而已,毕竟她帮了我们那么多……”
“我们怎么会指望哥哥自己把事情做好呢?”菲尔佳摇了摇手指, “放心,我和卡里已经提前踩过点了。梧桐大街的跳蚤市场直到晚上七点半才结束,不光有吃有玩,而且还在海边。你们逛完集市之后,就可以一边在沙滩上漫步,一边欣赏海上的日落了。”
“天气预报我们也查过了。”卡里补充道, “从下午到傍晚都不会下雨,气温也很适宜。”
莱瓦汀无奈道:“原来你们这几天‘夜跑’就是为了这个吗……”
“当然了。”菲尔佳理所当然地回答,“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是哥哥你啊,真是一点也不浪漫,喜欢什么人就只会像保姆一样照顾对方……如果不是碰巧长得好看,绝对是那种看似人缘不错,实则只会被女生发好人卡的类型。”嬑踟形圹 ……刚才的预警没有错,确实很残忍。
“这一次也是,都邀请对方来家里了,居然没有准备礼物。”卡里说,“等会儿在集市上可要好好挑选哦。”蚁匙擤咣 就连可爱的小德莉法也对他摇了摇头:“哥哥,不行。”
好过分……感觉他的家庭地位越来越低了……
在弟弟妹妹们的驱逐令下,莱瓦汀只好灰溜溜地去卫生间洗澡。
他打开卫浴设施,让热水沿着他的皮肤流淌而下——他们搬到新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莱瓦汀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住在高级公寓里的生活。
先不说客厅和厨房,就连卫生间也如此宽敞和明亮,浴缸大到足以让两个孩子在里面玩打水仗,花洒喷出的水雾轻柔而绵密,没有瓷砖脱落的墙壁,没有裸露在外的水管,也没有时好时坏的热水器……当然,最重要的是菲尔佳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卧室。
莱瓦汀也经历过他们的年龄,自然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有多么敏感,又多么需要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何况菲尔佳还是女孩,生理差异决定了她在隐私问题上需要得到更加慎重的对待,而德莉法如今虽然还小,但迟早也会有同样的需求。
诚然,他无法忘怀与母亲一起度过的时光(尽管那段时光并不都是美好的记忆),但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是时候去迎接新的生活了。
随着西柚和苦橙的香气在淋浴间里蔓延,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个女孩的脸庞……她明亮而坚定的眼神,战斗时意气风发的微笑,还有在听到甜食时罕见的孩子气……
是啊,如果没有她的话,就不会有眼下的生活——不仅仅是新的居所,如果没有伍明诗的帮助,他和菲尔佳可能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只留下孤苦伶仃的卡里和德莉法,在多年后重复他和菲尔佳的命运。
光是设想一下这种可能性,莱瓦汀就感到痛苦不已。
卡里是对的,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而他甚至没有回赠过什么礼物……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免有些局促起来,但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了,他决定先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并且尽快找时间完成它。
洗完澡后,他回到卧室吹干头发,随后换上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
“好普通……”菲尔佳对他的装扮发出了尖锐的点评,“哥哥真是一点也不时髦欸!都怪这张脸让哥哥变得懒惰了,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打扮花心思。”
一听到“时髦”两个字,他就想起了托斯卡纳左耳的银色耳钉,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一点抵触的情绪:“如果打扮得很花哨的话,也就不像我了吧……”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哥哥也不适合穿制服啊。”菲尔佳说,“制服还是适合禁欲系的人穿,哥哥的气质太阳光了,只会显得像是热心的工作人员而已。”
“我觉得米可的衣服就很适合哥哥。”卡里说。
“米可?”菲尔佳露出了不理解的神情——“米可”是清水街上的一家服装店,距离他们曾经的家很近,虽然卖的都是新衣服,但总给人一种二手店的感觉,唯一的好处就是价格足够低廉,“可那家店卖的衣服都好差,款式又土,布料也很薄,没洗几次就坏了……”
“就是得很薄才行。”卡里认真道,“因为布料很薄,所以一出汗就会变成半透明贴在皮肤上,什么都会露出来。因为哥哥一点也不性感,所以得通过这种方式增加性感的要素才行。”
“性、性性性性性——”莱瓦汀的脸瞬间变得如灼烧般滚烫——到底哪里性感了?这根本就是色情!
而且卡里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事情的?这个肮脏的社会把他可爱的弟弟妹妹们都污染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公寓的门铃就响了起来——莱瓦汀顿时心跳加速。虽然他刚才没有太把菲尔佳的话放在心上,可一想到伍明诗此时就在门外,他心里又骤然生出一股焦虑感,对自己过于朴素的打扮感到羞怯和不安。
冷静一点,莱瓦汀,你越是迟疑,她在外面等得越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尽可能镇定自若地走去玄关开门。
“快请进,队……”天啊,他今天怎么表现得这么笨拙,“我是说,伍明诗同学。”
“这是乔迁礼,祝你们新生活顺利。”伍明诗把手里的礼盒袋递给了他,“希望你们不讨厌玫瑰饼和绿豆糕。”
“谢谢,你太客气了……”莱瓦汀啊莱瓦汀,为什么你没有早早听从你弟弟智慧的谏言?
“前辈!”菲尔佳也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我们给你准备了专门的拖鞋哦!”
“只给明诗姐姐穿。”德莉法补充道。
老天,菲尔佳他们做得未免也太明显了……莱瓦汀的心跳快如鼓点,她会发现这双拖鞋和他是配套的吗……
可惜伍明诗什么也没发现,只是高高兴兴地换上了拖鞋。接下来的午餐时光也同样温馨而愉快,即便是对外一向腼腆的卡里,在餐桌前也活泼了许多——自从那一晚,伍明诗顶着狂风骤雨送菲尔佳去医院后,卡里和德莉法早就将她视作家人一般的存在了。
午餐刚一结束,菲尔佳就以“散步消食”为由,催促他带伍明诗去逛梧桐街的跳蚤集市。
“好吧……”莱瓦汀无奈地应道,“需要我帮忙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哈哈,别开玩笑了,哥。”菲尔佳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不回来就别回来。”
……唉,他果然是这个家里最没地位的人。
尽管已经六月份了,但今天下午的气温倒是意外地怡人。敞亮的街道两侧支起一排排帐篷,远远望去,彩色的帆布犹如印象派油画上模糊的色块,斑斓而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干净的桌布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大多是一些二手旧物,例如精装书、茶具、黑胶唱片等等,但也不乏一些精美的手工艺品。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闲逛,也有人牵着狗沿着街道漫步。莱瓦汀最初被弟弟妹妹们搞得有点紧张,明明身边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也莫名拘谨了起来。直到渐渐沉浸在集市悠闲愉快的氛围中,才找回了一点平时的感觉。
“莫洛斯能够提早回来真是太好了。”他说,“执行支援任务的话,缺少远程攻击还是乏力了一点。”鹥瘛硎銧 伍明诗吐了吐舌头:“他大可以不走的,都怪他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
虽然她看上去满腹牢骚,但莱瓦汀知道她已经和莫洛斯签订了契约,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小摩擦,如今都已经和好了。
“新家怎么样?”伍明诗问道。
“很好——事实上,简直有点太好了,让人不敢置信。”刚搬家的前两天,菲尔佳和卡里都没法踏实地睡觉,唯恐这只是他们做的一场梦,“谢谢你,队长。”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说到这里,她的脸皱了起来,就好像一只猫很不情愿地被人猛吸了一口,“要谢就谢安瑟叔叔好了,虽然也不用太感谢他。”
尽管她看起来很苦恼——但是很抱歉,她这样实在太可爱了,莱瓦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仍未忘记卡里的叮嘱,一直默默关注着摊位上的商品。他先是注意到了几条女士丝巾,但无论颜色还是款式都太过成熟,与伍明诗的年龄不符。随后,他们又经过了一家卖香薰蜡烛的小店,里面陈列着各种漂亮的手工蜡烛,可作为礼物,似乎又有点华而不实。
最后,他在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不光是因为摊位上出售的小物件都非常精致,也因为它们看起来都颇具东方风情。莱瓦汀的目光从木质的梳妆匣、笔筒、镜架上依次经过,最终落在了一把漂亮的木梳上。
除了精美的花草雕刻,木梳边缘还系着一缕金棕色的流苏……和她头发的颜色很像。
莱瓦汀拿起了那把木梳。梳子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拿在手里颇有分量,散发出木头独有的淡雅香气。
如果把这作为礼物,到时候该怎么说呢……想要一辈子都给你梳头……什么的……
呃啊啊啊!莱瓦汀,你在想什么呢?明明只要说“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就好了!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向摊位的老板买下了梳妆匣和木梳,随后把木梳装在了匣子里。老板还送了他一个红色的纸袋,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中国文字。
“这个字念‘囍’。”老板解释道,“在中国是吉利的意思。”
“谢谢……”吉利啊,感觉很不错呢……
可等到他回去和伍明诗汇合的时候,对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你要去参加谁的婚礼吗?”
“什么?”
“那个红色的囍字,一般是在婚礼上用的。”她说,“以及香烟盒子。”
“诶?!”他顿时满脸通红,“老板告诉我这是吉利的意思……”嶷饬兴茪 “确实是吉利的意思,不过一般在婚礼上用得比较多,双喜临门嘛……”说罢,伍明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歉,不是因为无聊,只是……可能是中午的缘故,稍微有点犯困……”
见到她眉目中淡淡的倦色,莱瓦汀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爱怜之情:“最近总是要去B7区支援,队长一定很累吧……”
令人惋惜的是,泰兰特的血勋效果唯独无法为伍明诗本人恢复精神能量。即使她无需在任务期间耗费太多体力,也依然会在任务结束后感到极度疲惫。
不过伍明诗从来不是一个扫兴的人,很快又振作了精神:“接下来我们去逛哪里?”
“其实我有点累了。”莱瓦汀提议道,“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咕哝道:“你不用那么迁就我……”
“怎么会?只是我碰巧也逛累了而已。”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随后,他们在海滩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当伍明诗开始打第二个哈欠时,莱瓦汀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好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吧。”
“可我们都没逛多久……”她喃喃道,声音轻得犹如梦呓。
“没关系。”他柔声道,“睡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远方的地平线上,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海天交接之处,海水的颜色最为浓艳,越是靠近海岸,颜色就越淡,直到冲刷上海岸,翻出白色的浮沫。几只灰色的海鸟在岸边悠闲地踱步,偶尔从湿润的泥沙中叼起一枚贝壳。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个不停。莱瓦汀解锁了屏幕,消息栏里满是菲尔佳他们的信息轰炸,叮嘱他要表现得更加主动,要如何巧妙地引导话题,说什么话会让女孩子感到高兴等等。
然而,他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感受着她的脑袋枕在肩膀上的重量……即使只是这样,他的胸口依然有一种被慢慢填满的感觉。
……真没出息。
虽然心里忍不住这样责怪自己,但莱瓦汀还是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她就在这里,在他身边,很安全,很放松,这样就足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看着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碧蓝的海水被染成了橙红和紫金,海风失去了午后的燥热,变得更加柔和。再然后,夕阳的余晖也慢慢褪去了,只留下一缕金色的长线,在大海的尽头若隐若现。
伍明诗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太阳已经下山了吗……”
“是啊。”他答道,“冷吗?”
“还好。”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抱歉,睡了那么久……好多摊位都收起来了……”
“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们下次还可以再来。”他帮她拍掉衣服上的沙粒,“回去吗?还是想在沙滩上散会儿步?”
“回去吧。”她说,“不过路上可以走慢一点,海风吹着很舒服。”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返回公寓。随着夜幕降临,树枝上缠绕的节日彩灯亮了起来,灯光像彩虹一样流转,最终定格在了温馨的暖黄色上。
“差点忘了。”莱瓦汀将那个印着“囍”字的纸袋递给她,“请收下这个。”衣蚩兴广 “这是……梳妆匣?”
“其实主要是木梳,不过当时觉得那个盒子也很漂亮,就一起买下来了。”他说,“我知道这些远远不足以回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无以为报,不代表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做。”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伍明诗调侃道,“要是你再多做一点,我就要被你养成废人了。”
当她接过口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出那句话——我想一辈子都给你梳头——话语几乎流淌到了舌尖,但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不仅仅是因为他有点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因为他知道,口头上的承诺是无足轻重的(尤其当它关乎“一辈子”的时候)。如果他想认真对待这份感情,就应该先付诸行动。
然而伍明诗看着他,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的目光令他感到困惑:“怎么了?”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说实话有点颠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过去某些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伍明诗抓了抓头发,“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过……难道说,莱瓦汀你,其实……呃,喜欢我吗?”
闻言,莱瓦汀霎时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他的心意,而是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
“嗯……”他小声应道,“虽然有想过,是不是等到毕业之后再做决定比较好……结果,不知不觉就已经深陷其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变成了呢喃,“就算你讨厌我,我也……无法控制住这份心情……”
“我不讨厌你,莱瓦汀。”她叹了口气,“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没什么需要我去纠结的东西……可如今我发现它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所以我有点无所适从……”檍尺婞茪 “没关系,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得到答案的时候。”他的脸颊依然滚烫,但他的心已经平静了下来,“自从虚妄同学出现之后,其实我也考虑了很多……”
曾经只眷顾着我的太阳,如今却照亮了别人……要说心里一点都不难过,那当然是骗人的。
但他唯独没有感到意外——毕竟,伍明诗就是这样的人,会义无反顾地奔赴最危险的地方,向黑暗中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不是因为她爱着某个人,而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因为这么做是正确的。
正是因为拥有这样的信念,她才会救下他,救下菲尔佳,救下许许多多的人。
所以,即使要走向别人也没关系,即使要照亮和温暖别人也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那里,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仅仅是看着这样的她,他的内心就感到充实而幸福。
“虽然太阳不能永远只眷顾我,但我也不希望太阳的光芒因为我的私心而暗淡。”
说着,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是因为不好意思吗?还是突然有了一些顽皮的心思?莱瓦汀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莫名感觉很放松,很畅快,心中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向她展现自己的心情,第一次有了“至少在此刻,不要去看别人,只注视着我吧”的心情。怿翄型臩 “只是,当你被众人环绕,沐浴在他人的爱与敬仰中时,能不能也经常回头看一看我呢?”他双手背在身后,回头看着她,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因为我啊……也有好多话想和英雄大人说呢。”
第110章
“事先说好。”伍明诗说, “我对法语一窍不通。”
“无妨,对《巴黎圣母院》的人物关系大致有个印象就行了。”安瑟回答,“而且包厢里会提供流动字幕和同步翻译服务——话虽如此, 我不太推荐后者, 欣赏音乐时有人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话, 实在是扰人兴致。”
此刻,她和安瑟正坐在特拉泽涅歌剧院的包厢里,等待着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的正式开场。
老实说,陪某人进行文艺鉴赏活动并不在她当初承诺的职责范围内,但据安瑟所说,他接下来要出一趟公差,会有将近两周的时间都不在光汐环岛,作为离别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安瑟希望她能和他一同欣赏这出音乐剧。
起初,伍明诗对这个提议感到十分抗拒:“又不是我让你出差的……”
“1989年,蒂姆·波顿执导的《蝙蝠侠》,电影里那辆非常经典的哥特风蝙蝠车。”安瑟轻飘飘地说道,“想把它放进你的蝙蝠洞里吗?”
喔噢……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是电影原版吗?迈克尔·基顿开过的那辆?”
他笑眯眯地回答:“没错。”
于是她就坐在了这里,像浮士德一样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很显然,一切都是DC和蝙蝠侠的错。螠漦兴銧 片刻后,剧院里的灯光悉数熄灭,舞台上的红色幕布缓缓拉开,穿着蓝色风衣的流浪诗人格兰古瓦走到了舞台的前方,他的歌声轻盈、慵懒,带着点放荡不羁:“这个故事发生在美丽的巴黎,公元一四八二年,那些关于爱与欲望的故事……”
确实美丽, 只要别跳进塞纳河里游泳就行了。
伍明诗对音乐剧没什么兴趣,顶多陪田中惠看过几场,不过这位男演员唱得确实不错,尤其在高潮时刻,他高亢的歌喉中有一种能够震碎心灵的力量。
“真难得……”安瑟也露出了赞赏的表情,“自从布鲁诺·佩尔蒂埃之后,其他扮演者对于格兰古瓦的演绎多少都差了点意思,但这一位还不错。”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耸了耸肩,“不过挺好听的就是了。”
“没必要特意去了解这些。”他微笑着回答,“我们付钱坐在这里,唯一要做的就是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然而,有时你不得不佩服某些人立Flag的能力——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一名侍者走了进来,表示有位贵客希望能和他们共享一个包厢。
“不行。”安瑟神色不悦,“侧厅的包厢不是还空着吗?让那位‘贵客’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果然是安瑟首席,说起话来总是那么无情。”
伍明诗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说是年轻,其实他看上去比安瑟要年长一点,只不过她对安瑟的真实年龄太过熟悉,时常会忘记他在外表上和大学生差不多。
对方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流淌至腰际,出众的美貌即使在安瑟面前也毫不逊色,但相较于美丽的脸庞,更惹人注目的是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圣洁气质。如果说杜兰达尔是有着圣职者气息的白马王子,那么眼前的男人就是造物主在人间的代行者,几乎是“神圣”这一形容的具象化。
事实上,不光是气质,他身上的白色长袍也很有宗教人士的感觉。
与对方脸上温煦的笑容形成对比,安瑟的脸色可谓是阴沉得吓人:“我可不记得自己邀请了你,神谕。”
神谕?那不就是蝙蝠女——不对,不就是那位号称“白之教皇”的首席吗?
“不用那么紧张,安瑟,我只是想在你前往阿伦贝格之前,最后和你聊一次罢了。”神谕无视了安瑟的不快,坐在了工作人员临时搬来的椅子上,“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什么。”
“显然你打扰到了,嘴里说着‘但愿我没有打扰’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安瑟尖锐地指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游说其他首席的,但现在我只觉得你很烦,希望你从我眼前立刻消失。”
“在年轻的女士面前,请表现得绅士一点。”神谕朝她微微颔首,“很抱歉我打扰了你的雅兴,伍明诗小姐。”
“呃,没事……”她对神谕的观感很复杂,不想表现得太失礼,但也很难给他多少尊重……不过,对方居然认识她吗?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听闻过你的大名了。”钢灰色的眼睛为他神圣的气质增添了一丝忧郁——但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让她心头隐隐有种违和感,“听说你最近击败了连杜兰达尔都感到棘手的狂猎领主,真是了不起的才能……也让我有点好奇,二位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
“安瑟叔叔只是收养了我。”
“是吗?但这般非凡的天赋绝非随处可见,以克鲁瓦侯爵的风流多情,子女之间的年龄跨度较大也不值得奇怪……”
“这孩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安瑟冷声道,“你光是作为不速之客就足够令人讨厌了,神谕,如果你还想兼职小报记者的工作,我就只好用另一种方式请你离开了。”
“别那么激动,安瑟。”神谕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你和克鲁瓦侯爵的关系不好,但没必要迁怒别人。”
“克鲁瓦侯爵?”
“伍明诗小姐竟然不知道吗?”他说,“奥利维尔·德·克鲁瓦侯爵,阿伦贝格最后的大贵族,至今仍是达科兹堡的主人——同时也是安瑟阁下的父亲。”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艾丝美拉达斜坐在诗人身边,听他唱道:“菲比斯?天地之间,哪个凡人敢用这等名讳?”
“这是我心上人的名字。”艾丝美拉达回答。浥葕广 “我记得拉丁文里,菲比斯的意思是太阳。”
“菲比斯的意思是太阳……”艾丝美拉达若有所思道,“那个男人灿若骄阳,难道他是一位王子吗?我的心底涌现出一股爱意,我无法抑制这股感情……”
“这就是你宁可表现得如此讨嫌,也要和我谈论的事情?”如果语言也有力量,神谕现在应该早就死于万刃之下了,“我以为大名鼎鼎的白之教皇除了八卦别人的私生活外还有其他事情可做。”
“我只是如实回答伍明诗小姐的问题而已。”神谕面露微笑,“不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连你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看来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生疏得多。”
“很难想象你究竟能看出什么。”安瑟说,“毕竟你是一个瞎子。”
呃……真是优秀的社交能力,他们可敬的老管家看到这一幕想必会欣慰得当场晕倒。
但这也解释了她不久前的疑惑,为什么神谕的眼神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他是盲人,没法准确看向谈话对象的眼睛。
“他灿若骄阳,我的心上人,是属于我的奇迹……”舞台上,演出仍在继续,即使它的观众注意力显然不怎么集中,“他将拥我入怀,爱我至死不渝……他灿若骄阳,灿烂……宛如骄阳……”
“既然你不太想聊这些,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说到这里,神谕的语气中少了一丝温柔,多了一丝严肃,“听说你驳回了人造心锚计划的默认协助请求。”
听到那熟悉的四个字,伍明诗心中猛然一凛。
“以防你太过健忘——我本来就不是你的支持者,神谕。”
“不错,我并不期望你将全体人类的命运放在心上。”神谕低声道,“但至少不要妨碍我们践行自己的理念……而且我记得你上次明明松了口,为何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默认协助请求’是什么?”伍明诗忍不住问道。
“你可以理解为沉默的从犯。”这一次,回答她的人是安瑟,“简而言之,人造心锚计划必须要有合适的母本,但这些适任者不一定生活在允许人造心锚实验的辖区里,所以一旦发现理想的人选,他们希望掌管该辖区的首席能够默许他们采取某些非法的手段。”
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就像拉菲和薇拉莉一样吗?”
“没错。”安瑟说,“总之,我不会同意在寂星的辖区实施人造心锚计划,也不会提供任何默认协助。”
“你打算出尔反尔吗?”
“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神谕,我很确定自己只说过‘我会考虑一下’,主要原因还是你来了寂星太多次,而我已经厌倦了见到你的脸。”他漠然地回答,“如今你也看到了——如果你还能’看’的话——这就是我考虑的最终结果。”
“……你迟早会为这份傲慢付出代价的,安瑟首席。”
“不用向我传达主的旨意,‘上帝’在我这里只是一个语气词。”他说,“如果你认为我的态度不够友善,最好也别抱怨,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给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好脸色看。”
尽管与安瑟不欢而散,但神谕还是礼貌地同她道了别。
“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不愉快的一幕,今天对你而言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一天。”他恢复了原本温柔的语调,“事实上,我对你的伴生灵很感兴趣,伍明诗小姐,希望下一次见面时,我们能在更加友好的谈话氛围中了解彼此。”
“又或许没有下一次。”安瑟回答。
待神谕离开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眼底的黑雾也略微弥散:“对不起,宝宝……我没想到他会来这里打扰我们。”顗饬省桄 “没关系。”说罢,伍明诗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坦然道,“谢谢……”
“什么?”
“拒绝了那个默认协助请求。”她说,“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哪怕对你来说。”
虽然首席之间也有强弱之分,但首席不仅仅是强大的心锚,也是各自辖区的管理者,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就算这里是寂星的辖区,安瑟也没法随意把神谕从包厢里赶出去,因为他们在身份上是平级。
至于金鹿号那次……虽然安瑟没有说,但她还是从达芙阿姨那里得知他为此受到了影之尖塔的处分。
闻言,安瑟似乎愣了一下——她竟诡异地能够理解这种感受,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即使有,大多也涉及一些严肃的议题。她尽量避免在安瑟面前流露出任何感情,而他则以一种消极的方式配合着她的步调。
“这没什么……”良久,安瑟才低声答道,“另外,关于那个男人——我是说我的生父,我并非有意隐瞒你,只是大多数时候,我都尽可能不去想起他,除非去参加他的葬礼。”
“……所以你这一次是去参加葬礼吗?”
“很遗憾,目前他还活得很好。”他说,“阿伦贝格境内最近出现了s级蚀痕,作为一个危险评级只有E的国家,这种情况可以说是相当罕见……不仅如此,这个蚀痕还出现了一些无序型蚀痕的特性,大部分首席都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
原来如此,难怪是出公差。
“当然,我答应处理它的原因和那个男人无关,只是客观需要罢了。”安瑟的目光注视着舞台,但注意力并不在表演上,“以及……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但我想你有必要知道,我的母亲并没有和克鲁瓦侯爵结婚。”
“我……注意到了。”这种私密的话题让她不禁有些局促,“你一直称克鲁瓦侯爵为‘生父’,但称呼诺特奶奶时用的是’母亲’。”
诺特·厄尔德是安瑟的亲生母亲,据说她生前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艺术家,死后在庄园下葬。早在十几年前,对方便因为癌症离开了人世,所以伍明诗从未见过她,只是每年都会和安瑟、柏德温一起在她的墓前献上一束花。
“他们的关系有点像是……”安瑟停了一会儿,“像是茨威格写的《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①,区别是他记得我母亲的名字,也知道我的存在。”
随着他们的谈话,舞台上的故事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副主教克洛德的独白。
“我感受到激情的浪涛,在我的血脉中澎湃,让我疯狂沉沦,为我招致厄运。”克洛德远远看着井水边的艾丝美拉达,歌声压抑而痛苦,“让我坠入堕落的深渊,却无一人伸出援手,我逐渐沉溺其中,心中却无丝毫愧疚……”
“‘厄尔德’最初源自古高地德语,意思是’云雾栖息的大地’,后来衍生出了古诺尔斯语②的版本。”安瑟轻声道,“虽然家族姓氏这种东西代表不了什么,不过……”
她等待着后续的内容,而他却在这里终止了。
“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我会诅咒你直至我生命的尽头……”聚光灯将舞台照成了灰暗的幽蓝色,副主教正艰难地推开不断压向他的巨石,“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自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是如此结局……”
她听见了安瑟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微风吹散:“这么一想,简直像是家族的诅咒一样,注定会……”
剩余的话语淹没在了歌声中:“我自知罪孽深重,欲望疯狂折磨着我,捉弄我,嘲笑我,纠缠我,撕裂我……自以为心如止水,如今却春心萌动,自以为铁石心肠,足以抵挡欲/火焚烧,却又因为一双异邦人的眼睛,将自己燃烧殆尽……”
“真傻。”他评价道,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痬嗤荥洸 作者有话说:①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中篇小说代表作。故事的大致内容是一位风流多情的作家R收到了一位匿名女子的来信,信中讲述了她从少女时代起对他单方面的痴恋,他们其实育有一子(但在写信时已经死亡,女子自己也快要死了),并且希望作家能主动想起她是谁,但作家对她的存在毫无印象,甚至记不清女子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自己每年生日收到的白玫瑰是她送的。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很癫的话,茨威格更早还写过一篇《森林上空的星星》,基本是这篇的性转版,但情节还要癫,讲的是一名大饭店的侍者在上菜时对伯爵夫人一见钟情,然后单方面对她陷入了极端狂热的爱恋,后来得知对方要回去了,就卧轨自杀,希望自己能死在伯爵夫人所乘坐的那辆火车下……我读完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一战确实对茨威格的精神状态影响很大【。
②古诺尔斯语:即古北欧语,维京时代(约8世纪至14世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通用语言。
#阿伦贝格是我原创的国家,和英国、比利时一样是君主立宪制,“侯爵”在这里只是一个单纯的贵族头衔,并不享有任何法律上的特权。
#如果你看完这一章之后感觉有点云里雾里,这是正常的,因为本章比较适合跟下一章连着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