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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杜知微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住了。

    她连看了几十份不知所云的策论, 有的通篇都是泛泛空谈,有的连清淮交汇的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更有人……居然连字都能写错, 看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原本都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了,谁料眼前这份,突然间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开篇第一句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

    好一个“咽喉要塞”!

    杜知微坐直了身子, 把油灯往跟前挪了挪。

    这次被派到湖州府做同考官,她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能参与为国选才的大事, 忐忑的是怕自己年纪轻历练少, 若是看走了眼,耽误了大事便不好了, 因而这几日都是小心谨慎,唯恐出错。

    可这份卷子, 让她瞬间忘了所有杂念。

    她逐字逐句往下看。

    文章先是剖析清淮交汇处屡屡阻塞的病根:“清强淮弱,沙壅清口”

    意思是清江泥沙多, 水势猛, 淮河清澈但水弱,清江夺淮河道入海, 导致淮河无力刷沙,泥沙在清口淤积。

    光是这几句,就分析得鞭辟入里,简直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而且文章中不仅仅只是提出问题,紧接着就写出了对策——

    既要“坚筑堰口”, 又要“疏浚归壑”,还要“分清以减其势”。

    杜知微下意识点了点头,条理分明,既有“束水攻沙”的智慧传承,又有因地制宜的创新,更难得的是,写这篇文章的考生,还提出了“暂开月河,权通漕舟”的应急之策。

    “好!”

    看到最后,杜知微忍不住轻呼出声,顿时引得旁边几位同考官侧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轻咳一声,喝了口水当做掩饰。

    但眼中的欣赏却怎么都遮不住。

    她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越读越觉得这文章难得,既有经世济民的胸怀,又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既有引经据典的渊博,又有洞察时弊的锐气。

    文笔更是不错,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议论风发却又不失稳重。

    她提起朱笔,在卷首郑重写下评语——远见卓识,议论精当,文气沛然,可评为上上。

    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句:治河保漕之策,深得经世要义,可称乡试第一文。

    写完评语,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朱卷放到右手边。

    这些都是她准备推荐给主考官的荐卷,那一摞不过三四份,都是她从方才那些考卷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而这一份,被她放在了最上面。

    ……

    三天后,所有同考官都完成了初审。

    至公堂内,十八位房官各自捧着自己推荐的荐卷,送到主考官陈卓仪面前。

    陈卓仪四十余岁,如今正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她端坐上首,面容沉静。

    “诸位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十八位同考官赶忙拱手,说些“为国举才,是属下的义务,不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陈卓仪微微一笑,让他们在周围落座,待自己看完之后,同他们共同商定名次。

    说罢,便低头翻看起面前这些考卷。

    杜知微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见状,不由稍稍有些紧张。

    她把自己最为看好的那份考卷,也就是写了那篇治河策的放在了最上面。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十八位同考官分坐两侧,表面上都保持着体面,但眼神却在暗中交锋。

    谁不希望此次的解元,是出自自己手下的?

    座师当不了,当个房师也不错啊。

    就在这时,坐在杜知微对面的李同考官忽然开了口:“陈大人,下官有一言。”

    李同考官四十多岁,是工部主事,专攻《春秋》。

    只见他指着自己面前的一份卷子,“下官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尤为好,破题精妙,义理深邃,尤其对《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可谓入木三分,依下官看,此卷当为解元。”

    这厮!

    竟然不讲武德!

    众人互相看看,顿时都按捺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的孙同考官就当即面露不赞同,义正言辞地反驳起来:“李大人此言差矣,解元之文,当有经天纬地之气,下官这份,论边防屯田与筑城之策,见解独到,格局宏大,方配得上解元之名。”

    “不不不,我手下这篇才是……”

    “张大人……”

    眼看争论渐渐激烈起来,陈卓仪抬了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既然诸位各执己见……”她语气淡淡地开口,“那就互相看看吧,你们把各自认为最好的那份,交换给其他人一观。”

    她这个主考官都发了话,其他人连忙应声。

    杜知微见状先看了李大人的那份。

    写得确实不错,对《春秋》的思想的阐发很到位,文笔也很老练,还有不少歌功颂德的部分。

    但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照着模板写出来的,四平八稳,却无惊喜。

    再看孙同考官强烈推荐的那份——

    边防策论倒是写得慷慨激昂,还引用了不少历代名将的故事,但仔细推敲,那些对策大多流于空泛,“加强屯田”“巩固城防”之类的套话居多,全篇砍下来,缺乏具体可行的方案。

    等她看完,其他几人也看完了她推荐的治河策。

    李大人眉头紧锁,半晌才道:“这份……确实务实。”

    孙同考官则是轻叹一声:“治河漕运的文章,能写得这么好的,当属这篇,还真是难得。”

    话虽如此,两人眼中仍有不甘。

    陈卓仪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待下属们互相看罢,又将考卷送到她面前,她没说话,只垂眸细看。

    她看得很慢,一篇一篇看过去,花了不少时间。

    不过也没人敢出声打扰她。

    终于,她抬起头,缓缓开口:“本官以为”杜大人推荐的这份,当为解元。 ”

    一锤定音。

    杜知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闻言,李大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只能点头应下。

    实在是这个考生,他/她不光是策论写得好,就连前头的经义题也答得极好,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啊!

    他们想帮着自己手下的考卷争都难。

    陈卓仪环视了一圈,忽而发问:“诸位可知为何?”

    她不等回答,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春秋》经义固然重要,边防策论亦不可轻,但乡试选拔的,是未来要治理一方,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

    “这份治河策文风稳重,也引经据典,还能结合经义,但这里头最难得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位考生知道高家堰有多高,知道云梯关在何处,知道漕船吃水多深,这是坐在书斋里空谈的人写不出来的。”

    众人闻言,久久无言。

    定下解元之后,陈卓仪与同考官们开始商定完整的录取名单。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两天两夜,每份被推荐的朱卷都要经过反复讨论,比较,最终定下名次。

    有时候为了一卷该排第十一还是第十二,几位同考官能争上半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份卷子的名次也敲定时,窗外已是第三天的黎明。

    陈令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看着堂下一个个眼圈乌黑的同僚,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等拆号填榜,写榜唱榜之后,便能好好休息了。”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众人连忙拱手。

    李大人苦笑道:“只盼着将来,这些学子能不辜负陈大人的期许。”

    ……

    九月十二,乡试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街道就已经挤满了人。

    亲自过来的考生们,陪着他们来看榜的亲朋师长们,替主家来看榜的小厮丫鬟们,看热闹的百姓……

    卖吃食的小贩趁机挑着扁担,在附近兜售炊饼,饮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沉隽一家人来得早,在靠近贡院大门的位置占了个好地方。

    不光是她和阿娘与阿姐,连沉父和沈庆也从东山县赶了过来。

    白茯苓也站在他们旁边。

    她自言来府城谈生意,正好顺便来看看榜,不过到底为了什么,沉隽他们都看得出来。

    不过看破不说破,看这俩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就知道有事儿,他们才不当破坏气氛的人呢。

    再说了,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杜妈妈握着沉隽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忍不住问了第五遍:“三姐儿,你紧不紧张?”

    沉隽其实也紧张,但看着阿娘比自己还慌,反而冷静下来,还有点哭笑不得。

    她忙安慰对方:“没事的阿娘,我还小呢,这次不中,三年后再来就是。”

    闻言,杜妈妈立刻瞪她一眼,“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阿娘相信你,你肯定能中!”

    沉父听妻子说得这般肯定,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想提醒她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然而杜妈妈因为太过紧张,周围人又太多,完全没察觉到。

    另一边,沉昭挽住妹妹的胳膊,小声开口:“放宽心,别紧张。”

    沉隽转过头冲她一笑,“阿姐,我不紧张。”

    话音刚落,贡院大门便从里向外,缓缓打开。

    官员们鱼贯而出。

    最前面的是主考官陈卓仪,她今天穿了正式的四品官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

    身后跟着数位同考官,以及湖州府的知府,同知等地方官员。

    再后面是捧着榜单,笔墨的衙役们。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又很快被衙役们维持秩序的声音压下去。

    “肃静——!”

    陈卓仪走到预先搭好的高台上。

    她看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乙卯科湖州乡试,经三场比试,考官阅卷,荐卷,定榜,今放桂榜,录取举人一百二十名。”

    “唱榜开始——”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唱榜是从最后一名开始的。

    这是最煎熬的时刻。

    每念一个名字,就意味着一份希望破灭,而越往前,留下的希望越渺茫,心跳得就越快。

    衙役捧着榜单,高声唱名:

    “第一百二十名,湖州府安平县, 张明远——”

    人群中某个角落爆发出欢呼,一个中年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攥着拳头,一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周围的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但很快又紧张地望向前方。

    “第一百一十九名, 嘉兴府成平县, 王守成——”

    “第一百一十八名……”

    一个个名字被念了过去。

    每念一个,就有一小片区域响起哭声或笑声, 没念到的,脸色越来越白。

    沉隽静静听着。

    名次一路往前。

    “第五十名, 湖州府城,赵文彬——”

    “第四十九名……”

    到第三十名时,沉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回头看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用帕子捂着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似是喜极而泣。

    一旁的杜妈妈更加紧张,忍不住握紧了女儿的手。

    “第二十七名——”衙役的声音顿了顿,而后道:“江舟!”

    沉隽顿时眼睛一亮。

    江舟!是同书院的那位同窗!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没多久, 果然看到在不远处,江舟正被两个女性长辈抱住,她自己也高兴得满脸通红。

    真好。

    唱名继续往前。

    “第十五名——”

    衙役拖长了音调:“湖州府万安县简明!”

    是简明!

    沉隽不做他想,转头寻找。

    简明就站在她们不远处。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沉隽隔空朝她挥了挥手。

    简明看见了,朝她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

    渐渐的,唱名进入前十,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衙役手中的榜单。

    沉隽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前十名啊,那是全省顶尖中的顶尖,她才十四岁,第一次下场……

    “第十名,嘉兴府平湖县,周文渊。”

    不是她。

    “第九名,湖州府德清县,吴启明。”

    不是。

    “第八名,严州府建德县,方世清。”

    也不是。

    “第七名……”

    “第六名……”

    “第五名……”

    每念一个名字,沉隽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杜妈妈的手越握越紧,沉昭也抿紧了唇,沉父和沈庆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上方念到第三名时,沉隽已经完全放平了心态。

    没关系,她还小,三年后再来,更有把握,这次就当见识场面了。

    “第三名,湖州府余贵县,尚鹤亭。”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惊叹,这位也是湖州府有名的才子,解元的有力竞争者。

    现在,只剩解元和亚元了。

    衙役却停了下来,后退一步,将榜单躬身递给主考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令仪身上。

    只见这位大人中接过榜单,亲自展开,不急不缓,朗声念道:“第二名亚元,嘉兴府秀水县,虞铭。”

    下方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虞铭也是这一科的大热门。

    竟然连他都不是解元? !

    贡院外,成千上百人的阵仗,此刻竟鸦雀无声。

    连卖炊饼的小贩都忘了吆喝,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陈令仪往下扫了一眼,视线重新回到榜单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一字一顿:

    “乙卯科湖州乡试,头名解元——”

    她顿了顿,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东山县,沉隽。”

    沉隽呆住了。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耳边传来家人惊喜交加的欢呼声,似乎还有杜妈妈的啜泣声时,她才慢慢回过神。

    解元?

    自己是……解元?

    她转过身,便发觉自己已经被家人和同窗们团团围住。

    杜妈妈高兴极了,可一张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越想说话,便越发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女儿的手。

    一旁,沉昭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替自家阿娘擦眼泪。

    沉父和沈庆两个大男人,也被气氛感染,忍不住红了眼眶。

    白茯苓站在稍外围,看着这一幕,又不自觉看向沈庆,发现沈庆正呆呆地看着妹妹,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激动,还有一种“我妹妹真了不起”的傻气,也不由莞尔。

    沉隽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众人,心里却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若干年前,余先生对她说的话:“阿隽,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

    她也想起阿筠信中的鼓励:“去试试,你还年轻,输了不可怕,不敢试才可怕。”

    还有那位久未谋面的云州笔友,寄来的一本本珍贵典籍……

    所有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朝着高台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

    乡试放榜之后,便是鹿鸣宴,宴上拜会座师,房师,结识同年,此等种种。

    等到热闹过后,沉隽重新回到书院,与钱,张两位先生深谈过之后,商议暂且不参加会试。

    她自觉做学问的火候还差了些,若是中了同进士,那便查了一等,思索之下,决定再等一科,三年之后,应当会更有把握。

    书院当中,此番中了举人的也只有她,简明,还有江舟三人。

    与她相识的人当中,石琳因病中途退场,郑愔没能中举,不得不说都有些遗憾。

    好在她们俩性子开朗,在下场之前也都有心理准备,想得明白,此番未中,也只是短暂失落了几日,便调理好了,再次振作起来,得知她要再等一科,先是一怔,而后便理解了。

    郑愔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道:“既然这样,说不定等到那时,我能跟阿隽你一块儿去盛京呢!”

    说这话时,她不过是开了句玩笑,却没成想——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又到了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

    清早,晨雾尚未散去,一艘客船在喧嚣声中缓缓靠岸。

    即便天色尚早,还未大亮,码头附近却已经闹腾得如同白日一般,上船的,下船的,买卖朝食的,来送人的,来接人的,搬货的,抗包的,找活计的,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阿隽,好多人啊!真不愧是盛京!”

    “是啊,我们快下船了,你东西收拾好了么?”

    “放心吧,都收好了!”

    两个身量相仿,身着青衫的青年女子站在船头,一边闲聊一边往下看,气氛轻松,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期待。

    正是上京来参加此次春闱的沉隽与郑愔。

    见船上的伙计已经在搭梯子了,二人回到舱房,带上自己的东西出来,跟着其他乘客们一道下了船。

    郑愔是头一回来盛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沉隽也是满眼好奇,看得很认真。

    她虽然不是第一次来盛京,但上次是作为下人跟着林青筠一块儿上京,行动不自由,自然也没来过码头。

    她们俩这次上京赶考,只有郑愔身边带了个照顾起居的小丫鬟,再没有旁的人,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会儿不过刚开春,家里事忙,每个人身上都有事儿,再说她们自觉已经大了,能照顾自己,便这么来了。

    不过能让杜妈妈等人还有郑愔家里人放心让她们过来,还是因为盛京有熟人。

    这不,在码头就碰上了好几拨。

    “阿隽!这儿!”

    沉隽顺着声音看过去,当即便看到了自家阿兄那高大的个子,还有他身边面带笑意的白茯苓。

    她顿时眼睛一亮,也朝他们招招手,“阿兄!阿嫂!”

    沈庆和白茯苓是前年成的亲,两家人关系极好,见两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便有商有量地将婚事办得妥帖,婚后,商队的生意做得更远,通过裴之晏和裴家从中牵线,生意也在去年发展到了盛京,如今发展得正顺利。

    兄嫂在盛京,家里人自然放心。

    等沉隽带着郑愔从人群中艰难挤过来,险些在这倒春寒的日子出了一身汗,刚刚站定,手里拎着的包袱就被沈庆顺势接了过去,白茯苓则拉着她们的手,关切地问:“一路过来辛不辛苦?累不累?坐船难不难受?”

    她话音刚落,沉隽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敢问……这位可是沉娘子?”

    声音有些耳熟,沉隽转过身去,待看清这人的面容,顿时睁大眼睛,“荷香?!”

    来人面上也露出惊喜的笑容,“是我!娘子说你要来京赶考,专程掐着日子让我来码头接你,本以为还要等好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瞧见你了……”

    许多年没见,双方身上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不过几句话后,就找回了以往熟稔的感觉。

    听闻荷香的话,沉隽先是一笑,而后便不好意思地道:“阿筠好意,我本不该推辞,只是兄嫂已经来接我了,如若不然,你先替我回去谢过,待我回头安顿下来,便亲自来林府拜会。”

    跟她自己不同,阿筠在上次乡试中举之后,便参加了次年的春闱,并且成功中了进士,虽然不是前三甲,但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而非同进士,之后又参加了朝考,考上了庶吉士,进了翰林院。

    一切都极为顺利。

    得知消息,沉隽也为好友感到高兴。

    至于那位笔友,同样参加了上一回的春闱,甚至高中状元,倒是让她吃了一惊。

    但吃惊过后,她心中也生出几分竞争的心思来。

    如今,正是到了检验这些年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这边,荷香闻言后,很爽快地应了。

    人家兄嫂都来了,能回自己家,自然不会在外人家中住下。

    只是……沉隽她阿兄,已经成亲了吗?

    她悄悄瞥了眼站在对方身边的女子,身量颇高,皮肤不算白,容貌透着一股英气,气质落落大方。

    想到自家阿姐房中那盏保存了许久的灯笼……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送走荷香,沉隽等刚要上车,白茯苓却忽然停住视线,同来人打了声招呼,客气开口:“周嬷嬷。”

    周嬷嬷?

    沉隽转过身,果然看到个熟人。

    她心下微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同对方问了声好。

    周嬷嬷走过来,闻言便笑眯眯地道:“沉娘子可是折煞我了,您和同窗这回过来,可还顺利?”

    沉隽自然说一切都好。

    对方是裴家的管事,第一次来沈家送谢礼的时候,沉隽还在府城读书,没见到,只是从自家阿娘和阿姐口中得知的。

    本以为对方就来这么一回,谁知道后面到了年节前又来了一趟。

    还是带着几车礼物。

    说这些东西是年礼,是她家夫人和郎君特意准备的。

    杜妈妈当即就推辞了,不过结果嘛,还是没能推辞掉,又过意不去,只得亲自又去准备了一番回礼,让周嬷嬷带了回去。

    沉隽那会儿在家,看来看去,倒是从里头琢磨出来了点儿东西。

    不对劲,十分之一百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这次送礼回礼之后,非但没像杜妈妈想的那样了结,那边儿又在过节的时候让人送来了节礼,竟是当正经亲朋一般走动起来了。

    这几年都是如此。

    杜妈妈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面的习惯,如今都能提前准备节礼了,适应得非常快。

    有时候还会偷摸跟沉隽嘀咕,说沈庆的亲事已经定了,等她以后中了进士,家里若是还能一直跟裴家保持好关系,说不定还能请他们帮忙打听打听,在京里给沉昭找一门好亲事呢。

    沉隽:……

    阿娘,您这个想法估计是难了。

    此时在这儿见到了周嬷嬷,沉隽竟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嬷嬷就开了口,“夫人得知您要来参加春闱,一早便让我们过来等着了。”

    沉隽:……

    这话怎么好像方才刚刚听过?

    她顿时失笑,用差不多的话谢过对方好意,并表示等安顿下来就去拜访,才送走了周嬷嬷。

    ……

    沈庆与白茯苓如今住在盛京城里,在仁安坊租了一间小小的院子。

    盛京大,居不易。

    即便他们经营商队做生意攒了些积蓄,但想在盛京买房子,还是可望不可即的一件事,只能先租住。

    沉隽和郑愔下了车,等兄嫂打开门,跟着迈进小院。

    “你们先在屋里歇着吧,我去买些吃食来。”

    将她们俩领到早就收拾好,还烧了炉子的客房,白茯苓笑着把包袱放到桌上,温声道:“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想来你们也累了,等吃食买来,我再过来叫你们。”

    沉隽看着干净整洁,还透着暖意的客房,心中感动。

    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谢谢阿嫂。”

    “同我还客气什么?”

    白茯苓一笑,留下这句,便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替她们关上门。

    ……

    春闱是大事,白茯苓与沈庆对她们俩照料得很是用心。

    到达盛京以来,因为吃得好睡得好,沉隽跟郑愔非但没有水土不服这些小毛病,反倒还重了几斤。

    沉隽:……

    后面几日,她给林府和裴府都递了拜帖,很快得到了回应,随后依照礼数,上门拜访。 两家人待她都十分客气且热情,没有半点儿高门大户的傲气和居高临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也顺利见到了阿筠和裴之晏。

    相较于先前在东山县的时候,裴之晏的变化不算特别大,待她的态度也一如往昔,带着几分亲近。

    不过对于他明里暗里关切自家阿姐的那些话……

    沉隽眨了眨眼,选择装听不懂。

    她看阿姐如今,不像是有想要成亲的心思,一心一意钻研厨艺,他若是想要求娶阿姐,将来怕是要走的路还远呢。

    至于阿筠,变化便大多了,身量高了不少,相貌也成熟了几分,二人相间的时候,对方刚下值回来,瞧着还有几分疲色,显然是带着一身班味儿。

    不过见到她,林青筠顿时精神了不少。

    许久未见,二人起初还有几分生疏,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书信间的熟稔,交谈许久,似是有说不完的话,互相关心对方的近况,还有林青筠专门打听来的,各种关于此番会试的小道消息。

    譬如主考官是谁,同考官又有哪些,他们各自的喜好等等,身处哪个派系等等。

    沉隽离开之前,双方还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等她回到住处,郑愔便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帖子。

    “哝,阿隽,这是有人给你送来的。”

    沉隽喝了口水,面带迷惑地接过。

    今日在林家跟阿筠说了许久的话,说到专心处,都忘了喝水,这会儿才觉得口渴难耐。

    一直到喝完一整杯水,她这才低头看去。

    待看清帖子上的字迹……

    她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弯了弯唇角。

    郑愔在旁边瞧着,倒是没去看帖子的内容,而是支着脑袋看她,见状便打趣道:“咦,难不成是熟人送来的,你还没打开,心情就这般好?”

    闻言,沉隽扑哧一笑,瞧了她一眼,也不瞒着她,“是我那位笔友送来的。”

    听到这话,郑愔顿时来了兴趣。

    她对自家好友这位神秘笔友好奇很久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又是写信,又是送书,这么多年都不见断过啊……

    越想,她越是感兴趣,更往前凑了凑,忙不叠催促道:“阿隽,你快打开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见她这般兴奋,沉隽顿时失笑,先屈起手指,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而后才低头看去。

    看罢,对上好友好奇的目光,她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帖子。

    “唔,没别的,约我明日在惠春楼见面。”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翌日。

    天还未亮,沉隽与郑愔便前后起了身,照常洗漱,走到厨房,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在锅里温着的小米粥,并两个煮好的鸡蛋,一碟卤肉片,还有一碟腌菘菜。

    早饭这个规格, 算是可以了。

    家里除了她们俩, 就只有郑愔带过来的小丫鬟, 白茯苓与沈庆夫妻俩早早地便出了门,商队那边如今正是忙的时候。

    沉隽用完早饭,便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赴约。

    防人之心不可无,郑愔有点儿担心,干脆陪着她一块儿,还让小丫鬟去找她兄嫂报备行程。

    去外头雇了辆车,二人没多久就到了惠春楼。

    简单商量了一番,沉隽先行上了楼,郑愔则坐在楼下大厅等她。

    “客官您请。”

    伙计替她推开雅间的门, 往后退了半步。

    沉隽轻声谢过,抬步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对方听到动静起身, 下一瞬,二人视线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怔忪。

    还是沉隽先回过神来,弯了弯眼睛,笑道:“多年未见,徐郎君可还好?”

    她心里微微有些惊讶,距离上次见他,也有过去了些年月,当年就知道他长得好,俊眼修眉,温润如玉,怎的几年过去,竟还长得更好看了?

    对面,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徐令则慢慢回神,眸中隐有几分讶然,“沉娘子?”

    “是我。”

    沉隽站在原地,看向他对面的椅子,尚未开口,徐令则便出言请她落座。

    面对面坐下,二人对视片刻,竟半晌都没开口。

    沉隽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令则还没从方才的怔忪中完全回过神来。

    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小姑娘,常穿着青色的衣裙,长相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说起自己的名字出处时,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

    二人书信来往多年,这些年过去,她的岁数渐长,学问越来越好,字越写越有风骨。

    他也曾试图从字里行间勾勒出对面之人的模样,却并不具体,她的个子是不是长高了?应当没有当年那么瘦了?那双眼睛是不是还一如往昔?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还是在见到她的那一瞬怔住。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到了风华正茂的年岁,一袭青衫,身量高挑,长发简单挽了个髻,簪了根青玉钗,耳上未戴耳珰,眉不画而黛,眼角微微上挑,眸中盛了三分笑意……

    他心中忽然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番,直直定在了原地。

    落座之后,半晌沉默,二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徐郎君……”

    “沉娘子……”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不由失笑,徐令则微微抬手,“沉娘子请说。”

    沉隽也没多客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多谢你,不管是信中替我解答的难题,还是这些年来寄来的书,都帮了我许多,我此时能坐在这里,多亏有你的帮忙。”

    她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不料徐令则闻言,却摇了摇头。

    “沉娘子……”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顿,“对了,你可有字?”

    不知怎的,问出这句话时,他忽然有几分紧张。

    沉隽会意,先笑了笑,而后态度自然地开口道:“尚未取字,不过好友都唤我一声阿隽,你若是愿意,也可以这般叫,毕竟我们也当了好几年的笔友,以姓相称,难免显得生疏。”

    “……阿隽。”

    徐令则慢慢唤了一声,似是在学着习惯似的,片刻后接着道:“阿隽,我字如璋,是先生为我取的。”

    见沉隽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才露出些微笑意,继续道:“大周读书人多不胜数,你在年幼之时,能筹谋为自己赎身,读书后,又能从数不胜数的读书人中脱颖而出,如今能来到盛京,靠的是你自己的天分与努力,我在里面的作用并不多,实在不必这般谢我。”

    说实话,他当初给她写下第一封信,起因是好奇,他很好奇这个小姑娘的近况,也好奇她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却没想到她给了自己一个惊喜,甚至在书院苦读的日子里,收到她的回信,也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说罢,他又是一笑,温声道:“说起来,我今日约你出来,的确是有事。”

    说着就从身后的桌案上拿出一摞书本,上面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他将这些都推到沉隽面前。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还有同考官的信息都在这张纸上了,至于下面这些,则是他们所出的文集,眼下距离会试还有半月有余,你应当来得及看完。”

    沉隽闻言,顿时一愣,她没想到他居然跟阿筠想到一起去了,还给自己准备了这些详尽的资料。

    再道谢似是有些客套,但还是要谢的,她想了想,“多谢,我的确很需要这些。”

    想到对方的用心,她干脆起身,想要叫伙计过来,请徐令则吃顿饭。

    顺便也把阿愔叫上来。

    看出她的意思,也了解她的为人,徐令则没有推辞,而是笑了笑,“托阿隽的福,我便等着享口福了。”

    郑愔很快上楼来,三个人又是一番见礼。

    沉隽装作没看见好友打趣的目光,轻咳一声,唤伙计过来点菜。

    惠春楼果然是盛京出名的酒楼,饭菜十分美味,毕竟他们只有三个人,因而这顿饭的价格也不算贵。

    饭后,沉隽与郑愔要回家,徐令则回官署,三人就此道别。

    ……

    此后的半个月,沉隽便没有再出过门了,专心待在小院中温书,练字,外加研读新得的那几本文集。

    时间很快就到了二月初九。

    也就是春闱首场开考的日子。

    在兄嫂的目送下,沉隽拎着考篮入了场。

    会试的搜检环节比乡试更加严格,不过号房的环境却好了不少,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是天子脚下。

    相较于府试碰到的臭号,乡试的夜半落雨,此番会试倒是平平稳稳,没出什么意外。

    初九首场,十二日次场,十五日最后一场。

    二月十七日傍晚,待考生们筋疲力尽地从贡院走出来,也代表着历时九天的会试暂时落下帷幕。

    之后半月,便是略显煎熬地等待放榜。

    许是会试耗费了许多精力,沉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故而在郑愔兴致勃勃地在盛京各处逛的时候,只是独自待在小院,闲来翻看几页书,或是逗逗总在墙头晃悠的野猫,或是帮着兄嫂在灶台搭把手,倒是过了几日悠闲自在的日子。

    她不急,别人反倒替她着急。

    沈庆最近焦虑得都吃得少了,晚上也是熬到半夜才睡得着,见她这副没事儿人的模样,悄悄跟自家妻子嘀咕:“你看看三姐儿,自小就心宽,这么大的事儿,她半点儿都不担心……”

    白茯苓闻言便白了他一眼,“人家这叫每临大事有静气,稳重,天生就是成材的料。”

    沈庆恍然,“原来是这样,还是茯苓你懂得多。”

    白茯苓:“……”

    不过这番对话,还是没能缓解沈庆心里的焦虑,到了放榜那日,他早早地就去了贡院外头等信儿。

    沉隽一觉睡醒,本想自己去看榜,但得知阿兄已经去了,她便有些犯懒,决定就在家里等。

    另一边,郑愔有些紧张,见她不去,干脆自己也不去了,只让自家丫鬟去看。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似乎隐约传来一阵喧闹。

    沉隽忽地抬起头来,摸着猫的手也是一顿,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外。

    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没过多长时间,一伙儿人就喜气洋洋地迈了进来,打头的那个还问了句:

    “敢问这可是沉隽,沉举人府上?”

    沉隽几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白茯苓出面,应了声是,“几位这是?”

    虽然开口问了,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一贯稳重的人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只是强行按捺住了。

    那人闻言,顿时笑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大声道:“恭喜府上!”

    “恭喜沉举人,高中今科会试头名会元!”

    头名会元!

    他话音刚落,院内竟安静了一瞬。

    几人都呆在了原地。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还是白茯苓反应最快,微怔过后,便是一阵巨大的惊喜——

    自家三姐儿又考了个头名!

    知道她一贯争气,却没成想到了天子脚下,在二十三省优秀考生汇集的会试中还能拔得头筹,当真是太争气了!

    回过神来,她便主动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给来报喜的几人。

    这几人收到红包,顿时也更高兴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气氛愈发热闹。

    就在这时,沈庆也回来了,带着满脸的兴奋,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忍不住喊道:“三姐儿!茯苓!”

    后半句还没出口,就瞧见了自家院里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人,登时傻了。

    下一秒,他就被周围听着热闹凑过来的邻居们包围了。

    “沉郎君,恭喜啊!”

    “你家妹子可真是厉害,头名会元啊!”

    “可不是,我们可得沾沾你家的喜气……”

    “……”

    前后左右都是恭喜的声音,倒是叫沉隽这个当事人得了清闲。

    她从怔忪中回过神来,见暂且似乎没自个儿的事儿,干脆拉着郑愔躲回了屋子。

    也就是在这时候,去看榜的小丫鬟也跑了回来,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一脸激动,“娘子!您中了!正榜六十五名!”

    “当真?!”

    郑愔“噔”地从椅中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我中了?”

    小丫鬟拼命点头!

    郑愔下意识转过身,握紧好友的手,激动得原地蹦了好几下,“阿隽!我也中啦!”

    沉隽配合地点点头,面上也带着笑意,“是啊,我听到了,六十五名。”

    看着阿愔高兴得不得了,但却悄无声息红了眼眶的模样,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上前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既是鼓励,也是安慰。

    这几年,她们都很不容易。

    是无数支写秃的笔,是不知多少被写完的竹纸,是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是寒冬腊月被冻出冻疮的手,是酷暑时分从额头流下的汗,是即便受了风寒,还是坚持上课的时光,是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候着朝阳背书的曾经……

    如今,这些努力总算看到了回报。

    她们已经成了贡士,功名板上钉钉,有资格参加殿试。

    殿试是不会黜落人的,待她们参加殿试之后,便会正式拥有进士功名。

    ……

    三月十四,殿试前一日。

    新科贡士们由礼部官员们带领前往皇城,领取特制的殿试卷以及笔墨纸砚等。

    翌日清晨。

    沉隽与郑愔一块儿乘车出门,前往太和门,与其他贡士们集合,经过核对身份,搜检之后,由礼部官员引领至保和殿前的丹墀处站定,等待被宣入殿中,正式开考。

    作为此次会试的头名,沉隽的位置在最前方,她视线低垂,以免直视上方的官员们。

    一直等到太阳初升,前方总算传来内监洪亮的声音:

    “宣!新科贡士一百四十五人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