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弗琳达身上。
她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几乎是在杜城危机解除的下一秒,就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卷轴铺在了江镇面前的议事长桌上。
那上面用精灵语和人类通用语双语撰写,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她对杜城现有行政体系的改革方案。
“杜城的行政效率太低下了,”弗琳达的声音清冷而锐利,不带丝毫感情,“一场小小的兽潮就几乎让后勤与政令系统陷入半瘫痪状态。这证明,你们这套建立在家族与人情关系上的旧体系,已经不适应未来的战争需求。我要求,即刻成立由我直接领导的‘战时统筹部’,接管物资调度、城防建设、民政管理三大核心权力。”
她的言辞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杜城权力的心脏。
所谓的“战时统筹部”,几乎是想将凯西尼等一众元老彻底架空,把杜城的行政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凯西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感受到弗琳达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和超前理念的压迫感。
江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沉静如水,内心却早已波澜起伏。
他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弗琳达的掌控欲远超他的想象,这已经不是协助,而是夺权。
然而,他却无法轻易驳斥。
因为弗琳达指出的问题,确实是杜城长久以来的顽疾。
更重要的是,在刚刚结束的危机中,弗琳达展现出的卓越统筹能力,已经赢得了部分民众和中下层官员的信服。
她这是借势施压。
“凯西尼,”江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没有直接回应弗琳达,而是转向了身旁的老臣,“你来向弗琳达女士,详细介绍一下我们杜城的行政结构,以及各个部门的职责。”
这是一种拖延,也是一种试探。
凯西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始逐一介绍杜城的权力划分。
他的言语中,既有对这套运行了数十年的体系的维护,又无法掩饰在弗琳达那份完美方案面前的底气不足。
他越是解释,那套旧体系的臃肿和低效就越是暴露无遗。
弗琳达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份自信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愈发紧张压抑。
最终,江镇做出了让步,却并非全盘接受。
他同意成立一个由弗琳达负责的“后勤与建设监督委员会”,拥有监督权和建议权,但在决策上,仍需通过他与核心元老们的共同审批。
这是一种有限度的放权,既安抚了弗琳达,也保住了自己的核心权力。
江镇心中警铃大作,他明白,这只是开始,与这位精灵女王的博弈,将贯穿杜城未来的每一天。
在行政上取得部分胜利的弗琳达,很快将目光投向了杜城的另一根支柱——军队。
在她看来,既然行政体系可以优化,那么军队的指挥系统和作战方式,也同样有巨大的提升空间。
她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直接前往了城外的军营。
她要求与杜城最精锐的部队进行战术推演。
然而,迎接她的,并非她想象中的言听计从。
军团长,一个饱经风霜的强壮男人,对这位空降的女王抱持着军人特有的审慎与怀疑。
他没有拒绝,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实战演习。
整整一天,弗琳达在沙盘上指挥着代表她一方的棋子,与军团长进行了十次不同场景、不同兵种配比的模拟军演。
从平原对冲,到山地伏击,再到城防攻坚。
第一次,她因为轻敌冒进,被轻易地分割包围。
第二次,她吸取教训,稳扎稳打,却又陷入对方的疲兵之计。
第三次,她试图运用精灵族擅长的奇袭战术,却发现杜城的士兵根本无法像精灵游侠那样在复杂的丛林中无声穿行……
十次军演,十次惨败。
当夜幕降临,弗琳-达站在沙盘前,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子,脸色苍白如纸。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理论与现实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引以为傲的智慧和战略,在杜城这台由鲜血和钢铁磨合而成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切实际。
军团长没有一句嘲讽,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但那份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她感到自尊受挫。
这是她踏上大陆以来,第一次尝到如此彻底的、毫无还手之力的败绩,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几天后,一封来自“血环”兽人部落的最后通牒,被送到了江镇的案头。
兽人集结了十万大军,陈兵于荆棘谷之外,要求杜城在一个月内投降,否则便要将这座人类城邦夷为平地。
紧急会议再次召开,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江镇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古朴的龟甲。
小主,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渴望战争。
因为他识海深处的八卦盘,第四卦“震”已然圆满,想要开启更强大的第五卦,唯有经历一场真正的大型战争,在生死与杀伐的淬炼中,才有可能勘破那一线天机。
那是通往更高力量层次的唯一途径。
但另一方面,杜城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根基,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立足之本。
三万对十万,这几乎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博。
一旦失败,杜城将万劫不复,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野心与谨慎,如同两头猛兽,在他的心中疯狂撕扯。
“必须出战!”
一声清脆的拍案声,打断了所有人的犹豫。
弗琳达站了起来,她的眼中不再有之前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军演的惨败,非但没有击垮她,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好胜心。
她要用一场真正的胜利,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龟缩在城墙之后,只能坐以待毙!兽人的目的就是消耗我们的物资和士气。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荆棘谷的复杂地形中,寻求决战的机会!三万对十万,并非毫无胜算!”她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江镇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无奈。
他知道,弗琳达的表态,几乎断绝了所有求和或固守的可能。
在这股激进的情绪下,任何保守的意见都会被视为怯懦。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全军备战,三日后,出征荆棘谷。”
战争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豪赌,一场以杜城命运为赌注的疯狂之举。
但无人知晓,在江镇的内心深处,还藏着一张从未示人的终极底牌——那尊在工坊最深处,由无数珍稀材料和复杂阵法构筑而成,一旦启动,足以瞬间蒸发方圆数里一切生灵的“雷火炙炎炮”。
只是,那东西的代价太大,不仅是资源的消耗,更是对这片土地不可逆转的破坏。
那是他留给最绝望时刻的底牌,是他至今仍不敢轻易动用的禁忌。
散会后,江镇独自一人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荆棘谷那片崎岖复杂的模型上。
大军正面对决固然是关键,但十万兽人,不可能铁板一块。
要撬动这场看似不可能的战局,正面战场是锤子,而他还需要一把能够精准刺入敌人心脏的、锋利的尖刀。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最终停留在荆棘谷侧翼一片幽深、标注着“险地”的区域。
那里,需要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探查兽人真正的虚实。
这并非普通士兵能够完成的任务。
他需要最顶尖的斥候,需要对那片土地的阴影和密径了如指掌的幽灵。
江镇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两个久未被提及的名字。
或许,是时候让那两把藏于鞘中的利刃,重见天日了。